每年此時，我們總會被無數「新年大預言」包圍，各種介於塔羅占卜與「網路女王」瑪麗．米克（Mary Meeker）之間的趨勢解盤，讓人彷彿一窺天機。
我也不例外，各種趨勢分析中，我最期待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基金會（Nieman Foundation for Journalism）的年度預測專題。每逢年底，尼曼基金會邀請數十位新聞傳播產學界的代表，各由專業角度出發，撰文剖析未來一年媒體展望。藉此，我得以潛入這些聰明腦袋，蒐集他們的清醒觀點與獨特見解，我戲稱，這是「拾人牙慧大批發」。
2022年的新聞趨勢
以今年為例，有幾個值得揣進口袋的觀察，以下是我的筆記重點：
關於新聞媒體：將海量訊息濃縮、脈絡化
新聞「品質」的重要性，將遠勝於「數量」。當代讀者身處資訊傳染病（infodemic）時代，經常陷入選擇困難或新聞逃避症，因此，媒體核心價值並非繁衍用後即丟的免洗筷內容，而是「將海量訊息濃縮、脈絡化、精心策展」。
無論稱之為解釋性新聞，或是Axios的成功例證，在轉型過程中，數位媒體應該反思傳統媒體的結構性弊病，避免將舊時代傲慢、臃腫、保守顢頇的媒體習性，帶進下一世代。
關於讀者：數量變少，但黏度更高
數位新聞訂閱的成長速度可能放緩，但並非完全是壞事，新聞媒體將更專注於讀者需求，更致力於提高內容品質，尋求長期、可持續的成長策略。
好消息與壞消息都有：未來的新聞消費者群體可能縮小，但黏度更高。然而，媒體與讀者的政治兩極化傾向也越來越強；再則，媒體內容利基化的趨勢，意味著社區議題或公共事務可能出現沙漠地帶，假訊息操縱者因而趁虛而入，不利於民主社會的資訊健康，甚至助長狂熱危險的民粹文化。
關於年輕族群：更重視媒體與記者的真誠
Z世代（或千禧世代）即將成為社會主流，他們對於新聞媒體的審視標準更高，也更重視媒體與記者的真誠。這些年輕族群成長於Photoshop主導的影像時代，因而渴望真實、堅信道德消費並重視實際體驗。「率性、誠懇、有個性」的媒體或個人，往往更能吸引他們。
因此，新聞媒體不該再貶低「創造者經濟（creator economy）」的網紅或書寫者，反而應該向他們學習優點，學著透過社交行為聆聽、觀察，建立與新聞消費者的連結，創造各種交流與溝通情境，並落實在網站設計與社群策略上，進而建立相互信任的長久關係。
關於非營利模式：創造並履踐一套價值觀
非營利媒體不只是一種稅務狀態，而是一套價值實踐。隨著媒體非營利化日益普遍，存續關鍵在於「創造並履踐一套迥異於商業媒體的價值觀」，尤其應該更重視社會公義、編輯室透明度、員工權益、價值倡議。
美國非營利媒體「公共誠信中心（the Center for Public Integrity）」執行長鄭文耀（Paul Cheung）則認為，無論商業媒體或非營利媒體，都不應只談商業模式，應該更注重「商業架構（business infrastructure）」，亦即創造值得付費的內容或服務。
他以非營利科技媒體The Markup為例，雖有慈善基金支持，也持續接受捐款，仍特意創造名為Blacklight的工具，讓網友一鍵檢查常去的網站如何追蹤或窺探隱私，The Markup藉此擴大影響力，爭取好感認同，進而吸引新的捐款者。
不只看見2022年，而是預視2032年？
除了尼曼基金會的年度預測，是否可能不只看見2022年，而是預視2032年？不過，時間跨度越久，預測失準的風險就越高。我曾在專欄裡，提前點出數位訂閱、新聞信、Podcast的將來熱潮，也曾預警臉書、華為、抖音等科技公司的威脅與博弈，或呼籲正視假訊息、Deepfake與事實查核的重要性。
相反的，九年前我曾預測，台灣將剩下兩到三家主要報紙、至少兩家有線新聞台退出市場；而且2018年左右，數位媒體生態將漸趨健康多元。前者勉強猜對一半，後者則大錯特錯，原因是，我忽略國內財團對電視媒體的強大胃口，也錯估臉書、Google等跨國科技企業對數位廣告的黑洞引力。
時間是預言的最大敵人，所有中長期趨勢預測，經常像是丟擲骰子，或像是預報下個月的氣象。因此，當歐洲媒體技術公司Twipe主辦「未來十年數位媒體創新論壇」，格外引起我的注目，我們可能找出2032年新聞產業的生存密技嗎？至少，這場集合專家與業者的研討會，提出未來十年的五堂媒體必修課：
一、擠進閱聽人每日必上App前五名
或許你聽過一個比喻：「手機首頁的App圖示，是行動時代最昂貴的地產」，躋身用戶每日必點的網站，絕對是新聞媒體的金牌技能。「有用、好用、實用」堪稱媒體鍊金術，如何做到？媒體分析師貝克戴爾（Thomas Baekdal）提出解方型新聞、創業型新聞與專案型新聞三種途徑。
解方型新聞（solutions journalism）不只點出問題，更強調提供解決方案；創業型新聞（entrepreneurial journalism）展示創業實作技巧與破關技巧；專案型新聞（project journalism）透過專案傳達特定議題，前述Blacklight就是一例。
二、內容註記是基礎
第一方資料已取代第三方Cookie，成為網路聖杯。新聞媒體必須善用標籤註記等工具，為自家內容加值，一方面打造便於重覆利用的珍貴資料庫，另方面利於與讀者互動，精準推薦內容、凸顯競爭強項。
就像傳統的圖書館剪報，內容註記是一項枯燥乏味的日常工作，卻可能累積強大效能，別忘了，Netflix的市場優勢，部分來自於內容註記與分類的推薦系統。
三、重新思考「捆綁—分拆」的力量
報紙、電視、雜誌等傳統媒體作為一種資訊套裝產品，最大挑戰是「舊有業務被網路拆分剝離後，如何排列組合，尋找重新捆綁的成長力量」。例如，原本被視為行銷工具的新聞信，近年被打造成編輯產品；原屬於聲音媒體的Podcast，如今受到文字媒體廣泛應用。
因此，新聞媒體應該快速識別必須拆分／捆綁的業務，並機敏回應自身的價值主張。
四、適度行銷，營造信任感與親密感
老派媒體人常堅持「花若盛開，蝴蝶自來，新聞本身就是行銷」，甚至將「行銷」視為髒字。然而在社群時代，適度自我行銷，無論是透過廣告、活動、內容或個人溝通技巧，更容易與讀者或訂戶建立連結，營造長期信任感與親密感。信任與好感，正是經營數位媒體的無形資產。
因此，新聞媒體應該投注時間與資源，深入分析並理解自身的實際價值與價格，強化品牌與用戶之間的關係。
五、理解並引進年輕族群
若有所謂「宇宙不變真理」，那就是，人終將變老，你的讀者也是。新聞媒體必須努力耕耘下一世代的讀者，確保自己跟上潮流。不只是經營Instagram或YouTube，同時應該引進新血，傾聽年輕記者與編輯的聲音，很多時候，他們更加理解新人類的語彙、閱讀習慣、消費傾向與價值觀。
無論短期趨勢或長期展望，新聞產業都必須回應多重挑戰，適應並融入快速變動的數位時代，性格型塑、品牌深化、資料活用、產品創新、社群墾拓⋯⋯，唯有不斷自我質疑，不斷在嚴冬褪去舊軀殼，來春方能羽翅斑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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