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核電討論再次升溫,「核廢料要放哪裡」這個長期難解的問題,也被重新包裝。近期有觀點主張,透過新技術,核廢料最終可以成為燃料,甚至不再具有放射性。這樣的說法聽來振奮,彷彿核能最棘手的問題即將迎刃而解。但真正需要被問的不是「能不能」,而是:這是當下可行的現實,還是被提前動用的未來想像?
首先必須釐清一個基本事實:目前全球唯一進入實際運作準備階段的高階核廢料處置方式,仍是深層地質處置。也就是將核廢料永久封存於地下數百公尺的穩定地層中。它之所以成為主流,不是因為完美,而是因為在所有已知選項中,是目前唯一被驗證且具可操作性的方案。
這一點可以從國際經驗得到印證。以芬蘭的 Onkalo 最終處置場為例,這座設施是目前全球最接近實際運作的案例之一。從選址、地質調查到社會溝通與工程建設,歷時超過 40 年,投入龐大資源,並建立在高度制度信任與長期社會共識之上。即便如此,芬蘭選擇的仍是「長期封存」,而非「技術消除」。這意味著,即使在制度成熟的國家,核廢問題仍需以長時間尺度處理,而非寄望於尚未成熟的技術突破。
相較之下,台灣至今尚未確立最終處置場址,也缺乏完整制度架構。在此情況下,若以未來可能出現的技術作為政策依據,不僅不是前瞻,而是將責任建立在不確定之上。

別用未來技術替今天政策背書
所謂能「讓核廢變成燃料甚至不具放射性」的技術,確實存在於研究領域。但無論是分離轉換(Partitioning & Transmutation)或加速器驅動系統(ADS),其共同特徵在於尚未商業化、成本極高、技術複雜,且缺乏長期運作經驗。這些技術,是「可能的未來」,而不是「可用的現在」。
問題的關鍵,在於時間尺度的錯置。核電延役與重啟,是當下的政策選擇;而核廢轉化技術,則可能需要數十年才能成熟。當兩者被放入同一論述框架,就會產生一種制度上高度風險的錯覺:彷彿未來的解方,可以合理化現在的風險。這不只是技術問題,也是一種值得警惕的政策敘事方式。
透過將尚未發生的技術成功提前納入政策論證,原本應由當代承擔的風險,被重新包裝為可以延後處理的責任。當「降低風險」被說成「風險將消失」,公共討論便逐漸偏離現實。
更重要的是,這類論述往往忽略成本。核廢料轉化技術不僅工程複雜,其能源消耗與經濟負擔也極為可觀。過去包括美國在內的多項計畫,皆因成本壓力與技術瓶頸而停滯或調整。當一項技術在經濟與工程上都尚未成立,它就無法成為政策依據。
核廢料的特殊性,在於其風險具有跨世代特徵。任何核電決策,都不只是當代能源配置,而是將責任轉移給未來世代。當政策建立在尚未成熟的技術假設之上,本質上,就是將責任轉移給尚未能發聲的未來世代。
別讓未來願景取代核廢現實治理
回顧核能發展歷史,「未來會有解方」從來不是新論述。但數十年過去,核廢問題依然存在,並成為最難跨越的門檻。這並非否定技術進步,而是提醒我們:科技不能取代制度誠實,想像不能取代治理責任。
如果核電要成為政策選項,那麼核廢問題就必須以現實可行的方式處理,而不是依賴尚未實現的願景。政府有責任說明:如何處置、如何管理、誰來承擔,以及當技術未如預期實現時,責任如何界定。更值得提醒的是,當社會把希望寄託於未來科技時,是否也同時把今天的治理責任推給了未來世代?
能源政策當然需要前瞻,但前瞻不能建立在忽略現實的基礎上。當公共討論開始以「核廢最終會消失」作為政策正當性時,真正消失的,往往不是風險,而是對責任的正視能力。而這正是所有能源選擇中,最不能被忽略的制度代價。
(作者為文化大學副教授、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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