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以為，「假新聞」是當代媒體與政治最棘手的議題，另一個頭痛大魔王，「深假」（Deep Fakes）也來了。
你沒講過的話，現在也能塞到你嘴裡
5月底，美國眾議院民主黨籍議長佩洛西的幾支影片，在社群媒體引發爆量關注，這些公開場合的網路影片中，她略顯口齒不清，彷彿口吃或宿醉；影片在臉書、推特及YouTube不斷被分享，用來質疑佩洛西精神狀態不佳，連川普也轉推。
然而，《華盛頓郵報》發現，這些影片曾遭變造，刻意調慢播放速度，讓佩洛西表情及聲音顯得怪異。後來，新聞網站《野獸日報》（The Daily Beast）深入追查，發現源頭來自34歲的部落客布魯克斯（Shawn Brooks），他管理的臉書專頁最早貼出造假影片。
雖然布魯克斯宣稱，自己只是6名管理員之一，但臉書官方表示，其他管理員都是同一人分身。無論如何，他的臉書因這些爆紅影片，為他創造約1,000美元的廣告收入。
YouTube迅速刪除這些影片，臉書則拒絕下架，只是調低演算法排序，讓它們不易被看見。此事點燃造假影片的爭議話題，尤其是利用人工智慧及機器學習，類似Photoshop剪貼照片，變造影片人物主體的「深假」。
其實，這幾支佩洛西的影片，只是調慢播放速度，營造不自然的聲調及表情，影像本身並未移花接木，還不算是嚴格定義的「深假」。真正的「深假」，一開始無關政治，而是惡劣的雄性玩笑。
從好笑的惡搞開始，漸漸變成難以忽視的傳播危機
2017年，社群網站Reddit的人工智慧群組裡，一名暱稱「深假」的用戶利用Google公開原始碼的機器學習軟體，將知名女星的頭像接到色情影片的演員身體上，而且表情唇形切合片中對白。後來，這名用戶釋出名為FakeApp的免費程式，讓任何網友都能比照惡搞，這類以人工智慧變造的影片，統稱為「深假」。
隨著假資訊議題延燒，開始有人討論「深假」的潛在破壞力。去年4月，美國前總統歐巴馬在一支影片中示警：「我們正處於一個時代，敵人能讓任何人說出任何話，即使他們不可能講出這些話，例如……簡單說，川普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請注意，這支影片主角確實是歐巴馬，但他並未參與錄製，更沒罵川普笨蛋。這是電影《逃出絕命鎮》、《我們》的導演喬登皮爾（Jordan Peele）利用深假技術，套用歐巴馬新聞影片，讓前總統變成他操縱的木偶，說出他想說的話。
影片後半段，喬登皮爾現身，警告深假的危險性，讓新聞操縱者的資訊造假能力升級，也讓社會分歧與政治仇恨升高到另一境界。
另一名網路創投業者詹姆斯，也創設名為「derpfakes」的YouTube頻道，專門玩弄這類「變臉」影片。例如將搞笑節目模仿川普與歐巴馬的畫面，嫁接為本尊的五官，讓真假撲朔難辨。
那些可能的扭曲手法
隨著總統大選逼近，美國政壇開始焦慮，「深假」將是有心人下一波操縱選舉的利器。共和黨參議員魯比歐（Marco Rubio）曾在聽證會中擔憂，選前之夜若有造假影片爆紅，相關單位還來不及核實消毒，就可能嚴重衝擊選情。
兩名美國學者則提出7套劇本，推演「深假」可能如何影響選舉，包括剪接虛實交錯的畫面，藉此美化特定候選人；或刻意模仿手機偷拍的模糊畫面，製造某候選人失言的假新聞；或在選舉當天，利用捏造的爆料影片，威脅選民不得投票等等。
如何透徹理解造假影片？6月底，《華盛頓郵報》製作一個「假影片查核指南」的專題，他們將操縱造假的影片分為3類：
1.脈絡抽空（missing context）：刻意截取影像片段，略去事件脈絡，甚至誤植時間地點，製造某種假象；
2.詐術剪輯（deceptive editing）：利用剪接技巧，擷取部分畫面，刪除或扭曲關鍵事實，創造虛假宣傳；
3.惡意變形（malicious transformation）：編輯多段影片，創造移花接木的效果，或利用深假技術，無中生有捏造畫面。
這些設想並非天方夜譚。例如去年，台灣的Line群組流傳一段影片，指稱總統蔡英文公開聲稱「小三通、通三小」，藉此斥責「這就是『我國』元首的水準」。然而，查核網站「MyGoPen」調查，這段話背景來自2011年，蔡英文還不是總統，她走訪金門時，肯定小三通的功能，因而引用過去民眾的誤解批判，但遭網友斷章取義，指斥她污衊小三通，這就是一種「脈絡抽空」。
此外，蔡英文去年出席忠烈祠秋祭，遭網友剪接她抿嘴的畫面，製造「總統祭拜烈士時吐口水」的惡劣印象，則符合《華盛頓郵報》提及的「詐術剪輯」。或是去年底，CNN記者在白宮記者會與川普發生口角，進而發生搶奪麥克風事件；右派網紅事後發布的影片，與原始影片有明顯差異，並抹除部分音訊，故意讓記者的動作顯得粗魯失禮。
我們能對抗「深假」嗎？
目前，美國政壇與民間都在研究對抗「深假」等造假影像的方法。去年底開始，共和黨參議員薩斯（Ben Sasse）等人試圖推動法案，將惡意製造或傳播深假影片納入刑事犯罪，但也引發正反兩方討論。
此外，美國國防部、英國內政部各自與民間合作，希望研發鑑識造假影片的工具，例如建立一個龐大的影像資料庫，透過人工智慧，訓練系統辨識影片真假；或在手機拍照及編輯軟體中，內建類似浮水印的指紋資料，可以追蹤影片的編輯歷程，確認是否曾遭變造。
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教授法瑞德（Hany Farid），開發出一套鑑識造假影像的軟體，主動提供新聞媒體辨別深假影片，以免資訊操縱者惡意破壞選舉。
不過，深假議題也衍生三大麻煩。一是辨識及刪除標準，像是前述喬登皮爾的教育性影片，或「derpfakes」的嘲諷性影片，社群平台是否有權刪除？誰來判準、如何判準，而不傷害言論自由？判斷權力落在法院或社群平台身上，現今尚無定論；若是由法院決定，如何解決選舉前緩不濟急的難題？
目前，解方之一是明定選舉期間的特殊狀態，例如法國的《反資訊操縱法》規定，選前3個月內數位平台業者負有嚴格義務，必須揭露公共議題相關廣告的金主與金額；針對可能影響選舉結果的網路爭議訊息，法院受理後48小時內必須裁決，並進行強制處分。
第二個麻煩是，隨著真假辨識技術進步，深假技術也在進步。以往，可藉由人物影像不自然眨眼、背景模糊跳動，判別是否為深假影片；目前，深假影片大多已無這些破綻。
此外，造假成本不斷降低、技術日益複雜，現在只要一部桌上型電腦，就能製造媲美好萊塢動畫工作室的視覺效果。例如前述「derpfakes」的詹姆斯，就將《星際大戰外傳：俠盜一號》裡的莉雅公主，拼貼為嘉莉費雪在1977年《星際大戰》時期的容貌，藉此紀念這位已故女星。
此外，韓國三星的AI實驗室，5月間發表一款影像系統，只需要輸入一張靜態人像照片，經過系統演算，無論是瑪麗蓮夢露或蒙娜麗莎，都能產出她們的動態影片。
早重視、早因應，在威脅來襲前示警
第三個面向最棘手：深假議題不只是科技問題，也是社會問題。美國維吉尼亞大學數位媒體教授卡斯拉（Mona Kasra），與同事合作研究，希望理解人們如何判斷網路影像的真假。他們的結論之一是，造假影像是否被採信，往往與觀看者原有態度或價值有關；換言之，越符合原有認知，越容易產生「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的現象，採信那些迎合自己意見的錯誤訊息。
舉一例，今年5月，荷蘭一政黨製作深假影片，片中川普以略帶挑釁的口氣，要求荷蘭追隨美國腳步，退出巴黎氣候協定。該黨原本只想嘲諷川普，並呼籲重視暖化議題，不料弄假成真。荷蘭網民爆怒，群起斥責川普頤指氣使；逼使該政黨不斷在臉書澄清，強調只是惡搞影片，並承受龐大後座力。他們自認失策，「沒想到大家都信以為真」。
因此，深假議題的關鍵，有時不在技術，而在於社會偏見，就像科技作家荷林（Rob Horning）的見解，許多人觀看並分享深假影片，「情緒滿足的成分，大於真實資訊性」。
我們現在能做的，除了以法律補救、催促科技平台加強核實，同樣重要的是，由那些造假影像中，理解社會偏見的形貌與根源，誰分享那些影片？他們對應的主張是什麼？由此出發，努力與那些認知偏誤對話，同時提供更多、更好的數位工具，讓一般人檢核、確認影像真假。
或像是芬蘭的經驗，從教育體系開始認識假資訊，「將事實查核（fact-checking）、批判性思考（critical thinking）與選民識讀（voter literacy）相結合。」當我們越早重視深假議題，在社會傷害發生前就大聲示警、預作準備，一旦深假影片來襲，衝擊將會降至最低。
當「derpfakes」頻道主詹姆斯被英國《衛報》問及，新聞媒體是否高估深假的潛在風險，他回答，「眾神賜予人類用火，是否曾高估風險後果？」
人類的好奇心，往往是文明推進器，也是社會破壞狂。不只用火，不只深假議題，不久前，還有AI團隊開發出「深裸App」（Deep Nude），以圖片資料庫訓練演算法，讓女性照片模擬出上身赤裸的圖像，因飽受抨擊才宣告關站。
從深假到深裸，「科技倫理」已是當代最重要的議題之一，若無倫理，只講科技，我們將是已知用火的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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