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YouTube、Patreon與Medium，然後是新聞信平台Substack。最近，推特與臉書陸續宣布，計畫讓用戶開放訂閱功能，利用內容與社群營利。若加上中文世界的「方格子」與「Matters」，我們正目睹一個「創造者經濟」（creator economy）崛起的時代。
這是一次內容生態革命，也是資訊流通規則再定義、注意力資源與價值的重分配。它不像劇烈強震般地動山搖，卻微妙扭轉未來的訊息洋流。「創造者經濟」背後的意義為何？對於獨立創作者、專業媒體，又有哪些逆流挑戰與順流機會？
未來，「內容有價」會成為主流
首先，創造者經濟是一種「鐘擺式修正」，回應過去十幾年間社群平台過度剝削注意力的生態失衡。以往，數十億臉書等平台用戶，每天無償貢獻時間、精力與人脈關係，為跨國廣告媒合體系創造驚人營收，卻無實質回報。歐洲學者批評，這是一種自願免費勞動的「數位奴工」模式。
另一方面，科技平台藉由收割隱私、資料探勘，摧枯拉朽橫掃數位廣告市場，讓專業媒體與內容網站難以為繼，「澳洲臉書爭議」只是浮出海面的冰角。未來，「內容有價」會是重要基調，內容授權、廣告分潤成為新聞產業與科技巨頭的角力場，連維基百科都點名臉書、Google、蘋果及亞馬遜，要求洽談內容付費。
在此同時，訂閱制不再是媒體組織的專利，社群文化普及、內容付費概念逐漸成熟，讓個人創作者也能經營忠誠讀者，從中篩濾願意付費的鐵粉。以Substack為例，目前人氣最旺的作者是歷史學家理察遜（Heather Cox Richardson），這位著有《通往自由之路》等書、又主持通俗歷史Podcast的波士頓學院教授，成功將臉書專頁的140萬名粉絲轉化為新聞信付費訂戶，今年預估訂閱收入超過百萬美元，不下於一個小型媒體營收 。
眼看自家作者紛紛出走，利用其他平台圈粉獲利，推特準備推出「超級跟隨者」（Super Fallows）制度，讓用戶得以經營付費讀者，推特再從中抽成。臉書隨後宣布打造一個結合文字、影音、專頁、新聞信、付費機制的平台，希望留住大咖用戶，據稱目前已付費給少數作者，共同進行內部測試 。
不只兩大社群平台，向來被視為職涯網站的Linkedin，不久前推出「創造者計畫」，積極扶持平台上的內容創作者。各種跡象顯示，以往「大大無私分享」的網路創作文化，如今跨入另一個紀元，無論定位為「知識網紅」或「個人媒體」，我們將看到越來越多內容精準、受眾明確的微型媒體，藉由社群黏合粉絲，打造個人品牌，創造穩定營收。
這是「創造者經濟」第二層意義：未來，媒體市場更加扁平化、顆粒化。掌握專業知識與敘事能力的個人，不再仰賴專業媒體消化資訊、整合溝通，自己就能訴諸讀者，獨立營運。最早，報紙只需與報架上的競爭者搶奪忠誠讀者；後來，數位媒體必須與幾十家新聞網站一起追逐流量；現在，訂閱預算、閱讀時間的競爭對手，還包括成千上百像歷史學家理察遜一樣的創造者。
眾聲喧嘩之下，專業媒體會被削弱嗎？
隨著臉書加入創造者經濟的戰場，對於傳統媒體，當然是一項令人寒毛直豎的警訊。《新共和》科技作者希佛曼（Jacob Silverman）就質疑，臉書等平台利誘記者出走、吸引更多寫手加入訂閱競爭，甚至鼓勵作者生產聳動偏激的內容，吸納更多訂戶與注意力，最終會促使新聞業更加碎片化，形同「找到一種毀滅媒體的新方法」。
希佛曼代表一種反射性恐慌心理，認為創造者經濟的崛起，必定削弱專業媒體的力量。難以否認的現實是，新聞媒體早就失去數位內容市場的主導能力，未來，越能適應這種眾聲喧嘩新生態、越能樹立獨特價值的媒體，就越有機會在嘈亂資訊環境中頑強生存。
有個極端案例，就是103歲的《富比世》（Forbes）。這家老牌媒體年初透露，正著手創建一個新聞信平台，首先將聘用20幾位各具專精、在社群網站擁有大量粉絲的寫手進駐平台吸引訂戶；此外將針對自家採訪路線，創設不同垂直內容的新聞信；最後向2,800位外稿作者開放，讓他們也能申請加入，再由《富比世》篩選核可。
為了吸引外部作者入夥，《富比世》承諾他們擁有內容主控權，並提供基本薪資、福利、法律支援、文稿編輯及查核人力，雙方再平分訂閱收入。此外，每位作者依帶進流量多寡，還能拆分廣告收入。此一暫名為「新聞創業家」的平台，預定第二季上線，目前鎖定的新聞信陣容包括消費性科技、創投社群、運動產業、電影票房、頂級旅遊等不同領域寫手。
《富比世》的例子，告訴我們兩件事：
一方面，並非所有媒體都需要打造自己的平台，然而，每家媒體都是一個「創造者」，除了與科技巨頭動態協商，爭取合理授權模式，同時應該積極面對讀者，提出獨特創意，接受市場檢驗，努力開闢戰略高地。
另一方面，《富比世》的策略，讓人聯想起2005年的《赫芬頓郵報》。當時，乘著部落格熱潮，《赫芬頓》集結大量人氣寫手，免費貢獻內容，堆棧出一個高度吸睛的熱門網站。隨著部落格時代衰微，社群媒體時代不斷淘洗，野蠻生長出另一批挾粉絲自重的寫手，「無償寫作」不再天經地義，「創作有價」隱然是新世代法則，具備創作熱情與網路魅力的個人，都有機會實踐「千名鐵粉理論」，同時收穫名氣與收入。
大媒體時代將不復見
對於專業媒體而言，無論是否喜歡，必須體認這是一場冰河紀元的斷裂躍進，以往暴龍橫行的大媒體時代，正在我們眼前消逝，體型、蠻力不再是決勝點；未來是迅猛龍的時代，靈巧、敏捷、善用優勢、協調合作是最佳生存指針，如何調整心態，盤點資源，不放棄底線與核心，大膽提出自己的「創造者策略」，才能成功演化為下一世代新物種。
從「注意力經濟」到「創造者經濟」、從廣告先決到讀者先決，新聞媒體身處其中，不曾缺席也無法缺席。未來幾年，我們將目睹資訊市場大風吹，音樂已落下，請拿好板凳，掂起腳尖準備卡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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