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年，新聞產業的曲折發展，都讓人以為已經九局下，勝負即將底定；每一年，彷彿都是看不見盡頭的延長賽，球員身心疲憊，教練戰術耗盡，牛棚幾乎後繼無人，場邊觀眾不禁跟著焦慮咬指甲。進入新年頭，即使還未到決勝時刻，有哪些值得畫圈的重點？作為領頭羊的《紐約時報》，又展示哪些創意與野心？
2019年，《紐約時報》成立一個任務編組的研究專案，由視覺設計、軟體工程師、資料分析師、記者組成，他們巡迴調查網路新聞讀者的行為習慣，甚至橫跨加拿大與印度。除了訪談，在樣本戶的同意下，研究小組進入他們的家庭、跟隨他們一整天，觀察一般人的新聞及網路使用行為。目的是客觀挖掘數位資訊使用者的社群及新聞消費行為，更貼近他們的日常需求，作為優化新聞體驗、擬定產品策略的依據。
綜合觀察與訪談所得，研究小組列出10項關鍵結論，藉以迎接2020年的挑戰。我打破這10個結論，歸納與新聞媒體最相關的三大重點：
一、訊息太多太滿，救救菜新聞
受訪者最常見的困擾，就是「選擇困難」，他們普遍認知自己時間不足，過多網路雜訊佔據太多時間心力，加上對演算法不信任、新聞及社群推播轟炸讓他們關閉手機通知，他們越來越需要另一種「資訊中介者」，扮演信任濾網的角色。
因此，受測者希望新聞的寫作結構更精確、更明晰，即使無法提供解決方案，至少能有明確結論。此外，「口碑」扮演資訊篩選機能，尤其是自己信任的家人或朋友，人際傳播是最有力的病毒擴散機制，如何掌握關鍵意見領袖，發揮資訊紐帶功能，是一項重要功課。
二、時間，習慣與儀式
雖然數位資訊具備隨選隨點的特性，但是，資訊消費者偏好固定時段的節目排播，像廣播一樣，方便他們養成儀式性習慣，也方便同好之間交流討論。
異曲同工的是，人們傾向在不同時段消費不同類型訊息，例如，多數人習慣在上午閱讀新聞，晚間閱讀較為軟性的休閒資訊。此外，讀者有時並不要碎片化的「最新即時」，寧可看到與他們「關聯性高」的新聞，最好能提供完整脈絡，讓他們一次飽足。
三、日漸抬頭的資訊主控權
《紐約時報》研究小組發現，越來越多人刪除臉書等社群App，年輕族群尤然，但他們並非完全棄用，而是刪掉手機應用，限制自己只在桌機瀏覽；或是每隔一段時間重新下載，逛完再刪掉。此一趨勢，意味著資訊消費者日益重視主控權，不願被社群網站制約。
相對地，讀者越來越重視新聞媒體的透明性，就像「產地到餐桌」的食物履歷，在《紐時》訪談中，常有讀者表示想知道新聞背後的故事：為何報導一則新聞、誰報導這則新聞、新聞如何完成、消息如何驗證，這些背景資訊有助於建立信任感，而「信任」，正是當前新聞產業的稀有貴金屬。
用技術給讀者更多隱私
重點畫完了，除了這份「迎向2020大調查」，還有幾個值得追蹤的新年展望。
首先，提到「信任感」，《紐約時報》一直善用數據技術，協助自身營運，並爭取讀者信任。例如，該報不久前宣佈，官網網頁不再嵌入臉書及Twitter的追蹤碼，避免社群平台追蹤《紐時》讀者的瀏覽紀錄。
以往，媒體網站為獲知自家新聞的社群互動資料，必須仰賴社群平台的追蹤碼；如今，他們自行開發名為「TAFI（推特暨臉書介面）」的工具，反向監測自家貼文在社群平台的互動熱度，以機器學習判斷哪些文章的擴散潛能較大，藉此決定投放臉書廣告等資源。
他們實驗發現，透過自動判斷投放的社群平台廣告，單次購買成本（CPOs）降低一半，整體行銷預算減少6%，未來，這套系統將擴大至Google搜尋等不同平台。
《紐時》開發TAFI具有三重標竿意義，同時向讀者宣示更高的隱私保障、提高自身社群行銷效益、重整與科技平台等第三方單位的關係。隨著網路隱私意識逐漸成型，「媒體對讀者更透明，讀者面對媒體保有更高隱私」，將是未來趨勢。
用數據打造更好的讀者體驗
之前提過，新聞產業的部分DNA，越來越轉向一個「行為科學分析機構」，傳統的閱讀率、收視率、不重覆到訪人次遠遠不足，尤其，因應紙本／數位、廣告／發行的動態營收變化，更深刻的數據分析能力，有助於內容產製與經營決策。
以《紐約時報》為例，他們的數位訂戶佔320萬，是紙本訂戶（87萬）的3.67倍，執行長湯普森（Mark Thompson）受訪表示，他們不會只看單一流量，而是從一整套數據，包括「總瀏覽頁次、每月不重覆到訪人數、讀者每週到訪多少天、新註冊用戶數、新聞信訂閱數、轉化率、續訂率」等等，綜合判斷網站是否健康成長。
湯普森自稱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確保各項數據之間的「摩擦力」越小越好，意即，當新讀者首次上站，能否無痛登錄資料，或快速訂閱新聞信；或者，免費用戶一旦出現付費衝動，能否以最低門檻、最少步驟下手買單，同時確保雙方建立足夠資料連結；還有，用戶在各種閱讀情境下，是否都能維持良好體驗。
舉例來說，當付費訂戶跨平台閱讀，登錄資料經常流失，導致「媒體網站不認識用戶」，只好強迫對方重新登入，嚴重干擾閱讀經驗（這也是中文付費媒體的常見缺失）。為此，《紐約時報》設計整套會員流程，從第一次上站的讀者、新聞信會員到付費訂戶，讓他們盡可能不知不覺間，分階段完成單一帳號登錄，此後無論是結帳、續訂，或跨平台閱讀，都確保一路暢通。
這種「不知不覺」的體驗有多重要？例如，該報數位付費牆建立於8年前，目前顯得陳舊落伍，卻扮演網友到訪的把關第一站，已不足應付每天3,000萬人次的網頁需索，更無法負荷該報「2025年達成千萬訂戶」的目標。因此，他們「偷偷」將付費牆砍掉重練，且不能影響網站營運。成功轉換後，他們發表一篇文章，標題是〈我們的新版付費牆機制上線，但沒人發現〉，揭露無縫接軌的挑戰細節。
營收，更細膩的行銷實驗
無論是傳統媒體或原生數位網站，都在嘗試不同的營收創意，像是科技新聞網站《The Information》，向來鎖定科技專業讀者，目前雖有數萬名訂戶，然而年費400美元起跳，難以普及大眾讀者；於是，他們最近推出「每天10則科技新聞分析」的App，年費29.99美元，期望拓展一般新聞消費者，除了增加營收，也作為未來高階訂戶的「入門款」。
另一方面，2019年成功突破百萬訂戶的《金融時報》，數位訂戶就佔了84萬，他們持續以「數據分析」及「子品牌」雙箭頭，深化他們的利基內容，並開拓數位讀者。簡言之，他們以一套名為RFV的流量工具，評估網友黏度，並維護續訂率；再以名為「優質閱讀」（Quality Reads）的指標，分析每篇文章的受喜愛程度。
他們根據上述數據，擬定子品牌開發策略，不斷推出垂直內容新聞信等產品，像是「Tech Scroll Asia（亞洲科技捲軸）」及「Trade Secrets（全球貿易秘辛）」等新聞信，就扮演「以內容黏住訂戶→提高用戶點閱數及滿意度→維持高續訂率」的戰略目標。
Podcast及新舊媒體跨界
對於美國新聞媒體，Podcast（播客）早已溫煮了幾年，預計2020年還會有一波爆發，主因是收聽市場漸趨成熟，廣告主投放意願更加積極，家用語音助理也扮演推手。雖然Podcast在台灣相對小眾，然而近半年，個人播客明顯活絡起來，會不會擴及新聞媒體，醞釀一股收聽文化，值得先記在牆上。
此外，以政治新聞為強項的《華盛頓郵報》，積極利用抖音接觸年輕族群、收視觀眾嚴重老化的ABC新聞網，快速轉向數位影音版圖、原生數位媒體Vox Media投入Netflix及YouTube的影音內容產製……新舊媒體的界線，在數位世界持續模糊，互相跨界。
歷經近幾年的跌撞摸索，新聞產業漸漸聚焦在「營收焦慮」、「流量焦慮」與「信任焦慮」三大議題上，這三者又互相連動，像是魔術方塊，當你以為解開其中一面，卻搞亂另外兩面；如何因應自身條件，找出最佳解法，以上幾點，或可作為嶄新一年的攻略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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