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有一個著名的「瑞士村」──位在黎逸府(Roi Et)的 Ban Jarn 村。
這裡既沒有阿爾卑斯山優美的風景也沒有乳牛,但是會得到這個「美名」,是因為在當地 540 戶人家中,至少有 100 戶人家的年輕女兒,嫁給西方人──主要是瑞士的老人,並且移居瑞士。也因為眾多「瑞士女婿」的加入,這個村莊在過去 20 年裡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最明顯的,就是硬體建築風格轉變。這些從瑞士匯回來的錢,徹底改變了當地景觀,傳統的木造與水泥小屋被一棟棟大型、白牆的歐式別墅所取代。
再來就是「軟體」──人們觀念上的轉變。這些婚姻為當地帶來的財富受到歡迎,當地的泰國男性、村裡的老一輩長者,也從原本負面的態度,逐漸接受並融入了這種跨文化交流。
泰國「外國女婿村」比想像中更多
除了「瑞士村」,泰國還有好幾個類似的「外國女婿村」案例,比如烏隆他尼府(Udon Thani)的「歐美村」。烏隆他尼在越戰時期曾是美軍空軍基地所在地,這裡的許多村落擁有大量的美國、英國及澳洲女婿。許多外國退休男性直接定居於此,與妻子共同經營小型美髮沙龍、咖啡廳,甚至在當地購買農地種植水稻,形成了獨特的鄉村景觀。
呵叻府(Nakhon Ratchasima)則有一個「德國村」,跟瑞士村一樣,由於早期的「女性移民先驅」在德國落腳後,「食好鬥相報」(Tsia̍h hó tàu sio-pò),透過親友連帶關係,介紹了更多的家鄉姊妹與德國男性結緣。所以到了德國村,村莊內隨處可見德式風格的現代透天別墅,當地的雜貨店甚至會販售歐洲食材與調调味料,還有專門做德式烘焙的麵包店,以迎合長期定居於此的德國退休老人。
另外孔敬府(Khon Kaen)與沙功那空府(Sakon Nakhon)也都有這樣的跨國婚姻聚落。共同點是,這些大量老少配通婚的現象,主要都出現在泰國東北部伊善(Isan)這個長期屬於泰國的農業貧困地區。這些跨文化村落的出現,不僅改變了當地的建築地貌,背後更交織著深層的傳統性別角色、孝道文化、階級流動與全球化的複雜文化意義。
為什麼泰國東北女性願意嫁給年長的西方男性?
作為一個長年旅居泰國的人,我親身觀察到:只要靠近泰國的傳統節日,歐洲飛泰國的航班上,就會突然出現大量出現許多這種兩地奔波的夫妻,盛況空前,跟平常觀光客或是商務旅客的組成非常不同。商務艙出現很多老夫少妻的跨國婚姻組合,大包小包提著各種來自歐洲的玩具(尤其是芭比娃娃)、伴手禮回村探親,節日過後,又帶著大量的泰國食材、乾貨、新鮮的芒果飛回歐洲。
我們可以想像,如果這樣的情形發生在華人社會,應該在社群媒體上免不了鄉民各種(讓我難以啟齒)的冷嘲熱諷,但泰國當地人卻大多抱持著很正面的態度,即使泰國政府,也將這些外國女婿與跨國妻子視為泰國鄉村走向國際的「民間大使」,甚至嘗試將這些區域的「跨國人脈」轉化為泰國各省地方觀光與手工藝品輸出的橋樑。
社會的進步,從來不是不費力得來的。過去,泰國主流社會(特別是曼谷的菁英階層)也對與西方人結婚的鄉村女性抱持偏見,加上很多這些女性在跟西方人結婚之前,就算身份不是酒吧女或是風塵女,也來自中低階層的家庭。這些女性、男性和其他性少數,把年齡相差懸殊的老外(不乏恩客跟金主)變成了丈夫,所以社會在他們身上貼上「拜金女」的標籤,甚至強化階級歧視,為她們取了一個具有貶義的綽號叫做「Mia Farang」,意為「外國人的妻子」。
然而在向來貧窮的東北部依善地區鄉村,當地傳統文化中,不少本地男性(當然不是全部)對當地女性來說並不是理想的伴侶。因為貧窮的農村仍然有男尊女卑的觀念,教養方式的不公平養成不少男性因此好吃懶做,沈迷於鬥雞、賭博,或是溫柔鄉的習氣,甚至靠著女性辛苦在外工作,茶來張口、飯來伸手。加上兒子結婚後通常會搬出去,而女兒則承擔了照顧年邁父母、贍養家庭的重擔。
對許多出身清寒的鄉村女性而言,與年長但是相對溫柔、有教養的西方男性(Farang)結婚,不僅是追求個人愛情,更是一種履行「孝順女兒」文化劇本的途徑。她們寄回家的匯款(Remittances)用來翻修房屋、供養弟妹讀書,這在當地社群中會被視為極大的孝行與成就。
隨著外國女婿積極融入當地(例如資助村落學校、修路、參與佛教布施),地方觀念也慢慢發生了顯著扭轉。村裡的老一輩男性從最初的擔憂、排斥,轉變為尊重與歡迎,外國女婿的財富與善舉被視為提升整體社區生活水平的「幸運」象徵,「Mia Farang」的污名也因此得到翻轉與接納。

柏林「泰國公園」的文化碰撞與融合
社會學者的研究也發現,這類婚姻帶來了特殊的文化融合。西方丈夫在泰國鄉村享有較當地男人更高的社會地位和經濟特權,但前提是他們結婚的時候,也必須接受當地的傳統婚禮儀式(如依善傳統的 Bai Sri Su Kwan 拴線祝福儀式)。相對地,泰國妻子移居歐洲後,往往要面對極大的語言、文化衝擊與社會地位下滑的挑戰,許多夫妻因此選擇「候鳥式」的生活。
他們通常夏天待在歐洲,比如西柏林夏洛滕堡-維爾默斯多夫區(Charlottenburg-Wilmersdorf)就有一個被稱為「泰國公園」(Thaipark)的普魯士公園(Preußenpark)。柏林的泰國移民潮主要始於 1970 至 1980 年代,當時許多德國人前往泰國旅遊度假(包括買春),進而締結跨國婚姻,將泰國妻子帶回德國。1990 年代中期,幾位遠嫁德國、平日散居在柏林各角落的泰國女性,為了排解鄉愁、分享家鄉話,開始帶著孩子與自製的泰國料理,相約在普魯士公園的草地上野餐。這種家庭式的聚會規模迅速擴大,逐漸加入了菲律賓、越南和寮國等其他東南亞移民。
由於她們做的木瓜沙拉、泰式炒河粉極為道地,吸引了公園裡其他德國泳客與居民的注意。起初只是免費分享,後來演變成販售性質,逐漸成形為一個充滿南洋風味的草地市集,許多第一代泰國移民女性因語言障礙,在德國主流職場尋職不易,泰國公園不僅為她們提供了額外的經濟收入,更成為一個巨大的情緒支持網絡,讓她們在異鄉找到身份認同與歸屬感。


在高度講究秩序、規則與安靜的德國社會,泰國女性們撐起五顏六色的遮陽傘,席地而坐,用卡式爐、研缽現場搗製醬料。這種將私密廚房搬到公共草皮的行為,打破了德國人對公園只能用來日光浴或散步的刻板印象。長期以來,這個市集本質上是非法的,攤販們沒有營業執照、沒有報稅,也未通過嚴格的德國食品衛生衛生檢查,可以想像炸昆蟲旁邊還有泰式按摩服務,對一板一眼的德國人來說有多麽難以忍受!但是德國地方政府(Ordnungsamt)多年來基於對多元文化的寬容,始終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泰國公園」的存在也因此成為柏林包容、反叛與多元文化(Multikulti)的重要象徵。
疫情之後,地方政府開始趁機介入,限制攤位數量(約 60 攤),並要求攤販成立協會、租用統一的攤位設備、遵守衛生法規,目前搬到了公園旁邊的街上,成為週末封街擺攤集中管理的型態。雖然「泰國公園」告別了當初自由、隨性的草地野餐時代,走向了標準化的德國市集管理,但它依然是柏林泰國移民社群不可動搖的精神地標。許多這些結婚移民的泰國女性,夏天就在歐洲這樣的市集擺攤(通常是賣泰國食物或飲料),冬天則回到溫暖的泰國鄉村度假、幫忙家人務農或經商(通常是賣西餐或開酒吧),成為一種跨歐亞兩洲獨特而有趣的文化風景,是我幾乎每年夏天必訪的地方,今年當然也不例外。
泰國的瑞士村提醒我,一個社會的進步,並不是「把妓女變成妻子」這麼簡單粗暴的去標籤化,那只是高明的偽善,真正重要的是不害怕標籤、可以正視標籤,並且在標籤下勇敢的思考、行動、生活、轉化。對我來說,這才是真正的哲學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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