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蘋果公司發表第一代iPad，宣稱新聞瀏覽進入新紀元；由於「開心農場」爆紅，兩年內，台灣臉書用戶從不足10萬人，驟增為700多萬人；壹電視上線試播，免費送出10萬只機上盒；中國時報「C咖事件」引發政治爭議；台北花博大撒置入行銷標案，新聞媒體競相搶食；年代綜合台節目廣告化嚴重，成為首家遭NCC撤照的電視頻道。
一轉眼，2020年來了。
當我們倒帶回顧，新聞媒體歷經顛簸坎坷的整個十年，一次天翻地覆的打破重來，幾乎走完庫柏樂－蘿絲模型（Elisabeth Kübler-Ross Model）的「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抑鬱、接受」5階段。2010年，《紐約時報》科技記者比爾頓（Nick Bilton）出版《一位數位移民的告白》，書中提及，他公開承認自己每天瀏覽《紐時》官網，幾乎已不看紙本，此事讓他在社內遭受嚴厲責難，認為他否定核心產品，動搖報社命脈。
因此，比爾頓在書中提醒新聞媒體、出版商及音樂製作人：「傳統的消費者不會回來了……媒體、品牌及歷史悠久的故事講述方式都不會回來了；而且，幾乎每個人最終都將做出這種轉變。」
不過是10年前的事，如今，比爾頓已離開《紐時》，轉任《浮華世界》特約記者。但他書中的逆耳忠言，幾乎已成真。《紐約時報》變身以數位產品為主力、「剛好也發行報紙」的全球性媒體公司，他們一度在報頭印刷條碼，鼓勵紙本讀者掃描上網閱讀。
新聞媒體花了幾年逆流掙扎，終於放下頑固身段，體認過往成功模式已經失效，開始機敏俯耳貼在地面鐵軌上，聆聽遠處火車馳來的輕微震噪；結果，列車轉換軌道的轟隆聲，善變速度超過想像，其中，「行動閱讀」與「社群瀏覽」是最猛烈的兩股聲浪。
在新世代的閱讀習慣中疲於奔命
根據路透新聞學院2019年的調查，台灣新聞閱讀者中，76%會以手機瀏覽新聞，遠高於桌機的50%；作為參照，路透新聞學院2013年進行這項年度調查時，尚未列入台灣，當年美國民眾以桌機瀏覽新聞的比例是71% ，手機只有28%。
賈伯斯寄予厚望的平板電腦，占比始終在2成上下，並未如願宰制新聞閱讀市場，原因之一是螢幕不斷放大的智慧手機，吃掉了平板的發展潛力。一度抗拒大螢幕手機的蘋果公司，也不得不屈從此一趨勢。行動瀏覽不斷走強，新聞媒體的發行技術才剛從紙本圖文編排、印刷調校轉向網頁技術、各種瀏覽器版本相容，又被迫轉往App、行動瀏覽器，還有百花齊放的社群媒體通路。
社群通路閱讀帶來美好承諾，也伴隨風險。2012年我曾公開宣告，嘗試一整年不閱讀紙本媒體、也不看電視新聞，完全依賴臉書、推特等社群媒體的演算機制，再將我認為值得推薦的新聞，轉貼在名為《懶人時報》的臉書專頁。一年後，這場實驗好壞參半。演算法操縱訊息排序的缺點陸續浮現：同溫層、釣魚標題、內容農場、網路仇恨⋯⋯，再加上晚近的假資訊，新聞媒體作為不完美的資訊中間人，它的接棒者同樣不完美。
社群網站不僅阻斷數位讀者與專業媒體的鏈結，幾乎也消滅了RSS閱讀器、部落格、網摘或書籤網站的生存空間。資訊主動權被壟斷的網路用戶，若非罹患選擇困難症，就索性避開新聞連結，否則就像訊息媒合錯置的怨偶，在痛苦抱怨中重新修補關係。
未來10年新聞媒體的「試錯—修正」輪迴
2017年初，我關閉《懶人時報》、停用臉書，點滴重建個人資訊接收系統。2018年3月，「劍橋分析事件」曝光，社群平台濫用隱私、操弄資訊的致命缺陷，一次總爆發；同一時間，另一位《紐時》科技記者曼裘（Farhad Manjoo），與我恰恰相反，公開實驗「兩個月內，只看紙本報刊，盡量不上社群網站閱讀新聞」，引發大量迴響。
我的社群媒體經驗，佐證人類缺乏遠見、對於科技新事物過度樂觀的盲點。BBC去年底報導，瑞典工程師圖林（Sten Gustaf Thulin）1959年發明塑膠袋，原意是為了環境保護，當時他認為，這種便利、耐用、價廉的紙袋替代品，可大量減少砍伐樹林，他轉讓專利權，家族幾乎並未獲利；不料，塑膠袋的濫用，造成當代最大環保危機。
塑膠袋、免洗餐具、核能普及應用之初，都有著崇高理念，卻意外變為難纏的環境殺手；數位資訊環境也是如此，我們面對史上最豐饒，卻也最混亂、最惡質的資訊生態系。展望未來10年，新聞媒體將在「試錯—修正」中不斷輪迴，試圖修補自身及資訊體系的臭氧層破洞，諸如：
——重建資訊利益關係人的隱形契約，以新聞媒體為例，如何以多元營收模式取代單一廣告模式，如何以動態互動率（engagement）取代靜態流量數據，如何重建信任與認同關係；
——另一平行議題是，數位媒體如何挖掘瀏覽數據，服務讀者需求，但又不致侵犯隱私，也不讓記者變成流量機器，是一項高空走索平衡挑戰；
——扭轉社群平台的通道邏輯及權力結構，像是推特執行長多西（Jack Dorsey）宣布，投資研發社群交換資訊的開放標準，避免平台繼續壟斷管理權力，讓用戶資料去中心化，新聞媒體必須做好心理準備，應對此一潮流；
——繼續對抗假資訊，在水銀破碎的數位生態中，適度收斂已過度發散的訊息宇宙，重新形塑一個「真確、可信、服務公眾」的新聞網絡，而且不被政府或少數媒體掌控壟斷，我將在下一篇文章提出具體建議；
——更好的敘事實驗，各種載具與新聞形式的磨合（與折磨），尤其針對新世代資訊讀者，如何消弭他們對傳統媒體敘事的心理抗拒，如何讓新聞可信且可親，是一項艱鉅任務。
媒體大預測，可不可能成真？
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實驗室」（Nieman Lab）每年年終都會邀請數十名媒體實務界及學界人士，解析未來新聞媒體的趨勢發展，今年，威斯康辛大學新聞教授羅賓森（Sue Robinson）的預視影像最明晰，也最務實。她的預測是：
一、近期：記者將不斷投入互動率實驗，並不斷失敗。這些挫敗可能導致記者和編輯灰心放棄，也可能根本改造新聞報導的生產模式。這些模式將致力與網友建立關係，甚至納入讀者敘事權。
二、中期：這股「以互動為核心」的新創媒體將倍數增長，但受限於資金，部分媒體嘗試將在3至5年內逐漸消失，但是，其中將長出一些全新的財務模式。因此，新聞學術界應在學院課程中，加強以「互動」、「產品」為核心的專業技能；另一方面，越來越多商業媒體也將轉型為非營利組織。
三、長期：新聞生態惡化的現實後果，讓社會大眾更願意支持特定媒體，但是，此ㄧ關係不見得穩定，新聞產業「可持續性」的價值降低，媒體必須不斷接受檢證，以爭取支持。專業記者與業餘書寫者將在媒體生態系裡不斷競合，逐漸交融，最終改變整體信息流。
過往10年經驗告訴我們，預測未來的企圖何等自大且危險，即使「神一般」的賈伯斯，都過度樂觀評估iPad的潛力。然而，幾年內，我們有機會目睹上述趨勢逐一驗證，甚至看見全新的媒體經營模式。在此過程中，「失敗是成功的媽媽」，我們沒有水晶球，只能保持開放而警醒的心，但願一切挫折與痛苦，最終證明一個自由活潑的新聞環境，具備自我抓漏、自我校正、自我修復的再生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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