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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移工虐待老人」新聞引發恐慌,雇主與外籍看護可以如何共好?

新聞畫面上移工粗魯地移動被照顧者,雖然視覺上令人不適,但深究其成因,往往源於勞雇雙方對專業照護知識的匱乏。 新聞畫面上移工粗魯地移動被照顧者,雖然視覺上令人不適,但深究其成因,往往源於勞雇雙方對專業照護知識的匱乏。 圖片來源:Lenar Nigmatullin/Shutterstock

近年來,媒體上不時出現移工虐待、粗暴對待長者的驚悚新聞。影片中那些令人揪心的畫面,無疑在無數有長照需求的家庭心中,投下了巨大的恐慌與不安。看著長輩的無助,許多為人子女者不禁陷入深深的自責與不知所措:如果不把長輩交給移工,難道送去長照機構會是更好的選擇嗎?

然而,現實卻令人卻步。許多人之所以抗拒將長輩送往機構,是因為親眼目睹過那裡如何剝奪一個人的尊嚴。我曾經目擊過:10 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排成一排。在他們面前,擺著 10 個裝著一模一樣早餐的碗。移工或照顧服務員就像工廠流水線上的作業員一樣,一個接一個機械式地餵食。期間有個長輩弱弱地表達這款粥吃膩了,今天想換點別的,得到的往往只有沉默,照服員還是繼續餵。在這裡,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利,不吃,就只能等著挨餓。

當長者的個別需求被標準化管理徹底抹殺,活著,彷彿只剩下維持呼吸與心跳的生物學意義。這種缺乏尊嚴的集體生活,讓無數家屬寧可咬緊牙關,將照顧的重擔留在自家,繼續依賴個別聘僱的移工。然而,這條路同樣布滿荊棘。

移工照護爭議,先分清技術不足還是惡意虐待

​談到移工照護問題,我們必須冷靜地劃出一條界線:什麼是因專業匱乏導致的技術瑕疵?什麼是不可原諒的惡意虐待?新聞畫面上移工粗魯地移動被照顧者,雖然視覺上令人不適,但深究其成因,往往源於勞雇雙方對專業照護知識的匱乏。

移工在入境台灣前,必須完成一定時數的看護訓練。然而,這些在海外訓練所學到的技能,往往與台灣家庭的「實戰需求」存在巨大鴻溝。每個被照顧者的體重、病情(如中風癱瘓、失智失禁、骨質疏鬆)以及家中的生活環境(動線、床舖高度、衛浴設備)截然不同。

​許多台灣家庭至今仍讓長輩睡在傳統的低矮床舖上。在專業照顧者眼裡,床鋪這麼低,要移動一個無法自己走路、甚至聽不懂指令的臥床病人,動作一定是由低往高,必須使出非同小可的蠻力。在沒有移位滑布(協助上下左右大範圍移動)、電動醫療床或氣墊床等核心輔具的協助下,女性移工相對要付出非常大的力氣,這種純靠肉搏的照顧環境,不僅移工動輒腰痠背痛,個案被拉扯時也絕對不可能舒服。正如其中第一線人員所言,面對這樣不友善的硬體環境,再多錢都請不到人來做。

針對這種技術與環境的落差,正確的態度是教育與輔導。家屬可以善用 1966 長照專線,請求專業物理治療師或職能治療師到府指導,將錯誤的照護手法修正為省力且安全的技巧。當地衛生局接獲個案後,會指派專業治療師與通譯人員來到家中評估輔具需求,並現場教學。當移工學會如何正確運用輔具與人體工學,許多衝突與傷害都能迎刃而解。

曾有一個真實個案,家中的移工因為長期用錯誤的姿勢抱移長輩,導致自己天天腰痠背痛,最後體力不堪負荷,痛苦地要求轉換雇主。家屬慌亂之下求助於長照資源,經過治療師到府協助,不僅教會了移工如何保護自己的腰部、利用省力技巧移位,更引導被照顧的長輩在安全範圍內自己多動一點。這場專業的介入,讓長輩的身體狀況改善、重拾自主感,移工的職業傷害也獲得緩解,打消了換雇主的念頭。

面對惡意虐待,雇主絕不能姑息,必須採取強硬的處理機制來捍衛長輩權益。圖片來源:CGN089/Shutterstock

惡意虐待沒有藉口,雇主該依法究責

​然而也必須明確指出,若涉及到刻意、惡意的虐待,例如直接動手毆打或蓄意傷害,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對於這種行為,錯就是錯,沒有任何藉口與辯解的空間。

面對惡意虐待,雇主絕不能姑息,必須採取強硬的處理機制來捍衛長輩權益。第一時間應保留所有跡證,包括受傷部位的照片、關鍵的監視器錄影檔案,並立即帶長輩前往醫院驗傷,取得正式診斷證明。接著可以透過「關懷 e 起來」線上平台進行通報,讓公權力即時介入調查,這不僅是保護長輩,更是防範暴力升級的必要作為。

此外,主管機關對此類惡行也應採取零容忍態度,行政流程應當更快速處理。只要虐待事證明確,應加速司法審判流程,並給予受害家庭更快速的移工遞補名額或替代人力,不該讓家庭在漫長的行政等待中,被迫繼續面對照顧中斷或潛在的暴力威脅。長照環境的改善,既要有同理心,也要有法治的雷霆手段。

別讓移工成為台灣長照制度最後一道防線

​除了那些聳動的虐待新聞,台灣社會角落更常上演的是沉重的長照悲歌。長期照顧是一場看不見盡頭的馬拉松,是一項極度消耗心智與體力的 24 小時待命工作。特別是面對失智症、有黃昏症候群,或是夜間頻尿的被照顧者,移工長期睡眠不足、身心失衡,不僅是照護品質的隱憂,更是悲劇的溫床。

諷刺的是,台灣的長照體制對外籍移工產生了病態的依賴。雖然勞動契約上寫著每工作 7 天需休息 1 天,但在實務環境中,能落實的家庭屈指可數。在許多雇主社群中,那些 3 年不曾休假的移工,才會被貼上「乖移工」的標籤。然而,再完美的鐵人也有金屬疲勞的一天,再乖的移工也是為人子女、為人父母的人,他們也有返鄉與家人團聚的人性需求。​當移工必須返鄉探親時,這段長達數週甚至數月的照護空窗期,就成為了雇主的夢魘。

再完美的鐵人也有金屬疲勞的一天,再乖的移工也是為人子女、為人父母的人,他們也有返鄉與家人團聚的人性需求。圖片來源:HTWE/Shutterstock

若將長輩短託於機構,家屬不忍心讓長輩在缺乏尊嚴的環境中受苦;若聘請台灣看護,目前市場行情每日薪資最低已達 2,700 元至 3,000 元不等,一個月費用直逼 8 萬至 10 萬元。這對於一般雙薪家庭而言,簡直是無法承受的財務重擔。有些家庭在求助無門下鋌而走險僱用無證移工,不僅面臨 15 萬元至 75 萬元的巨額罰鍰,更缺乏法規保障。

這種進退維谷的困境,暴露了台灣長照政策在居家照護與替代人力媒合上,存在著嚴重的斷層。 ​要扭轉這樣的長照困境,不能只靠雇主的體諒或移工的忍耐,必須從制度面上進行根本性的變革。

政府大可展現政策彈性,在移工因故廢聘、正在轉換雇主的待媒合期間,發給他們臨時工作證或短期許可,讓他們能合法承接 1 至 2 個月的短期家庭看護工作。這不僅能讓移工在空窗期有合法收入、降低落入黑市的風險,更能讓有急迫需求的家庭聘僱到替代人力,填補原移工返鄉或疾病住院期間的照顧真空,達成多贏的局面。

​隨著台灣邁入超高齡社會與少子化社會,未來機構照顧將不可避免。因此,政府首要任務應是全面提升長照機構的服務品質。我們必須擺脫過去那種只要老人有吃飽、沒褥瘡、有呼吸就好的集中營式思維。政府應透過評鑑機制的引導與資源補助,鼓勵機構落實自立支援與尊嚴照護,尊重長者的個別化選擇,提供多樣化的餐點與作息彈性,減少非必要的約束與限制,讓長者在受尊重的環境中度過餘生。

唯有當長照機構不再是尊嚴的終點站,而是安心終老的避風港時,家屬才能真正放下心中的罪惡感與恐懼。唯有制度、雇主、移工三方共好,台灣的集體長照焦慮,才能真正迎來撥雲見日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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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是她的流亡地,也是重生之路。從印尼到台灣,從工地到鍵盤,用鐵絲綁鋼筋的手寫詩、寫文章,記錄那些被忽略的勞動身影與移民工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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