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海拔 3,595 公尺的雪北山屋。理論上,這個時間裡面的人都應該正在熟睡,但此時 12 歲的兒子卻在睡袋裡翻來覆去,劇烈的頭痛讓他無法入眠,一直要我幫他按摩太陽穴。
這 2 天我們的行程都很順利。下午他才剛登上人生第 26 座百岳──雪山北峰;而之前的 25 座山也未曾出現過這種狀況。大概是急性高山症。這件事不難判斷,難決定的是接下來怎麼辦。黑暗中,我盤點著手上有限的選擇,但沒有打 119 叫救護車到門口這個選項。


走上聖稜線
2 天前,我們父子從雪山登山口出發,計劃用 3 天攀登雪山北峰與雪山主峰,踏上聖稜線──這是他小學的最後一個暑假,30 座百岳的夢想,進入最後衝刺。
「這神聖的稜線啊!誰能真正完成大霸尖山至雪山的縱走,戴上勝利的榮冠。」日治時期登山家沼井鐵太郎首登大霸尖山後寫下的這句話,成為「聖稜線」名稱的由來。這是台灣最負盛名、也最險峻的高山稜線之一。
走向聖稜線,儘管我們避開了最危險的品田斷崖與素密達斷崖,這仍是一段 C+ 等級的路線──百岳分級中難度最高的一級,也是孩子的第一次。這趟旅程,不僅是孩子對目標與實力的挑戰;更是一次認識家園的過程。儘管孩子走過環白朗峰健行,見識過阿爾卑斯山的世界級壯麗;但在玉山、奇萊或聖稜線上,我們多了一層身份──台灣人。這是我們自己的家園,而它的壯麗,足以向世界驕傲。
第二天清晨,我們穿過無人的黑森林。日出的光線斜斜切進筆直的冷杉林,接下來兩天,在黑森林與稜線上,我們總共只遇到兩位山友。踏上聖稜線前的最後一哩路,我們走出黑森林,不自覺地停下腳步。「這裡太震撼了!」孩子看著眼前的凱蘭特崑山北峰與這片碎石坡說。我們走一步滑一步地踏上稜線,再沿著一側直下懸崖的瘦稜前進。看著孩子前進的背影,那步伐透著多年登山累積的穩健與自信。
那天下午,我們登上了雪山北峰。海拔 3,703 公尺,山頂雲霧繚繞,沒有傳說中的展望,但孩子站上了他人生的第 26 座百岳。按照計畫,隔天清晨我們將沿稜線折返,順道登上雪山主峰,然後下山。
一切都在軌道上。直到那個深夜。


台灣人與山的距離
台灣是高山之島,3,000 公尺以上的山峰超過 250 座,密度世界少見。但對理應是高山子民的台灣人而言,這些山並不存在於多數人的真實經驗中。弔詭的是,每當山難登上新聞,留言區立刻擠滿熟悉的聲音:沒事爬什麼山?為什麼獨自爬山?這種天氣為什麼上山?人人瞬間華麗轉身,成了高山國度的專家。
山當然是危險的,這一點全世界都一樣。光是最近半個月,台灣就接連傳來噩耗:6 月底,台中蝴蝶谷步道落石擊中 16 人登山團,4 人罹難;7 月初,一位 60 歲山友在玉山群峰步道、距登山口僅 500 公尺處墜落邊坡,隊友伸手只抓到他的衣角;隔天,另一位山友單攻南湖大山,在審馬陣一帶失足墜谷身亡。
而在登山文化成熟的歐洲,今年 6 月中旬,阿爾卑斯山同樣在一個週末內帶走9 條人命──義大利大帕拉迪索峰(Gran Paradiso)北壁墜落的 3 人隊伍,全是經驗豐富的登山者。
山難不分台灣或歐洲。差別在於,山下的社會如何回應。以最近玉山與南湖的兩起事故為例,讓真正在登山的人困惑的是:出事地點都不是我們眼中的危險路段。玉山那起,發生在距登山口僅 500 公尺的鐵橋附近,那是連一般遊客都能走的路段;南湖那起,據報導發生在雲稜山屋至審馬陣一帶,不論是森林中的爬升或審馬陣草原,那段標準步道中,我沒有印象有危險地形。
到底是身體出了狀況、一瞬間的分神、偏離步道,還是其他原因?沒有人告訴我們。我只知道,答案多半不會在社群的留言區裡。而最該被回答、也最能增加登山安全的問題,卻總被淹沒在「因為如此、所以這般」的情緒評論中。
而在歐洲,山難的回應可能是另一種樣子。瑞士阿爾卑斯俱樂部(SAC)自 1964 年起系統性記錄每一起致命山難,每年公布山域事故統計,按活動類型與成因逐項分析──2025 年近 4,000 人接受山域救援、98 人死亡,每個數字背後的原因都被攤開檢視。
今年 6 月那個奪走 9 條人命的週末之後,霞慕尼與奧斯塔谷的救難單位公開說明成因:暖冬積雪偏少加上高溫,冰河提前融化,經典路線露出往年盛夏才有的裸冰。登山安全需要的是系統化、有意義的資訊。每一條逝去的生命,都應該讓後來的人走得更安全,而不是淪為找戰犯的材料,只為讓某個人的貼文多幾個讚。
身在一個高山國度,台灣的社群文化讓人汗顏。而文化的差異不只存在於網路與制度裡,也活在山徑上。去年夏天,我帶著兒子走環白朗峰步道,在一段較困難的路程遭遇冰雹與雷擊,岩石路徑被冰雹與雨水形成的瀑布給阻斷,我們在這裡和一個法國四口之家相遇。可能同樣帶著小孩身處危險,可能同樣的感同身受,我們沒有太多溝通,卻有默契從找路、過溪、前後照應幫孩子們一個一個過危險路段。脫困之後,我們交換彼此的行程,聊的是突發狀況的應變、可撤退的地點、該在哪裡紮營。沒有人問「為什麼帶孩子來」,所有對話,都繞著怎麼安全地走下去。
這次相遇讓我感受到兩種不同的風險態度:我們教導孩子遠離風險;而歐洲教孩子管理風險。
那一夜的選項
回到雪北山屋的深夜。急性高山症有可能進一步惡化,而任何惡化,都是我身為一個父親的不可承受之重。求救?根據天氣預報,直升機救援能接近的時間窗口,只有隔天早上 6 點到 10 點──後來證明,那天的天氣根本不允許。第二個選項是進加壓袋,但能緩解到什麼程度,誰也說不準,而天氣只會越來越糟。第三個選項,是趁孩子身體還撐得住時快速下降高度,但必須先上上下下穿越幾公里稜線,回到黑森林中,才有真正下降的機會。
山屋裡除了我們父子,只有另一位山友,恰好有醫療背景。止痛藥、類固醇、補充熱量,孩子用藥後狀況穩定下來,意識與反應都與平常無異。清晨 5 點,儘管雲霧瀰漫,但已經可以不用頭燈,在評估孩子的身體狀況、天氣現況與預報後,我做了決定:盡快啟程下山。我知道穿越稜線仍有風險,但以當時的狀況,留在山屋繼續觀察、或向外求救等待救援,未必是更好的選擇。
清晨 7 點前後,我們穿越稜線,回到凱蘭特崑山北峰的叉路口。孩子的身體毫無異狀,雪山主峰繞過去也不過再多 2 小時路程,但我還是取消了原訂計畫,走最快下降高度的路線。
兒子的第 27 座百岳,就在不遠處的稜線另一頭,對一個收集百岳的孩子,那是誘惑。孩子當然失望,但也似乎能理解「山永遠都在」這句話。
走到三六九山屋一帶,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才真正放鬆下來。雖然人還在 3,000公尺以上,但海拔已下降近 500 公尺,這裡進入大眾步道,資源更充足、也更安全,剩下的,就是慢慢走下山。
桂冠不在山頂
山就在那裡,有一種魔力,讓登山的人找得出 100 種非登頂不可的理由;但也沒有人會否認,登山的過程存在太多風險與不可控的因素。再厲害的人,在大自然面前都顯得渺小。
我們在山上遵守著許多不成文的原則,登山過程更是需不斷做判斷與決策。從行前準備、裝備與負重的取捨,到途中對身體、天候、地形、路徑的評估。除了突如其來的墜落與失足,多數山難並非源自單一因素,更多肇因於連續的意外或決策失誤,風險逐步疊加的結果。準備、經驗累積、謙遜態度面對,我們僅能增強自己實力,儘量控制可控變數。
隨著自己爬的山越來越多,我反而越來越不敢對一件意外輕易下結論。因為我知道,即便做了正確的準備、正確的決定,仍可能出現不正確的結局。但我想,登山真正的桂冠從來不在山頂,而在於盡力把每一個環節與判斷做對、把自己和身邊的人安全帶回家。孩子的第27座百岳,還留在聖稜線上。30 座的夢想也還在,只是改了日期。山永遠都在,我們會再來。
(作者任職金融業,為「旅行筆記」部落格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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