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度大學招生，從去年11月的特殊選才，今年1月的學科能力測驗，接下來的繁星推薦、個人申請，最後在暑假輪到經分科考試分發的考生，9月開學後的大一新生名單終於底定。正如過去〈教授也來考學測！從高中生角度理解大學招生〉和〈教授學測考不好：偏科考生在升學怒濤中的求生策略〉這兩篇文章已經說過，我一方面是成大歷史系的招生委員，也實際參與本年度的學測，從升學和招生兩個角度來觀察現在的大學招生制度。為了完整觀察，我也繼續報考暑假的分科測驗，將自己放在與考生同樣位置，觀察決定每年最後一批大一新生名單的升學制度。
走入考生之中參與觀察
前兩篇文章的迴響中，有讀者對我的行動感到驚奇，但對受過一點社會科學訓練的人來說，「參與觀察法」是很常用的質性研究方法。例如有研究者為了研究外送員的勞動環境，自己也下去跑外送。也有人為了研究超商店員的工作，就真的去超商打工。更早以前，也有人為了研究超商連鎖總部如何控制旗下加盟店，也去超商打工，還站了大夜班。這3本分析台灣基層服務業的研究，都是參與觀察法的成果。
透過參與觀察法獲得的資料，可以用「民族誌」的方法呈現。我讀過一些以校園為田野的民族誌研究，主題包括台灣國中學生文化、高職學生文化、美國大學生文化、美國高中生的性別社會化等等，對我的教育理念影響很大。但我不敢僭稱本次參加升學考試後發表的作品為民族誌，畢竟我只是去參加考試，拿成績推算可能的升學機會而已。對我這個內向的I人來說，還是比較適合在檔案館裡讀文獻做研究。
分科測驗成績與預測落點
總之，我在7月12日參加了今年的分科測驗，7月29日公告成績，8月13日分發放榜。我的分科測驗成績如下：
- 歷史：60級分
- 地理：57級分
- 數學乙：20級分
- 公民：50級分
- 英文：學測15級分，換算為分科59級分
- 國文：學測11級分，換算為分科41級分
大學分發採計的國文和英文兩科成績會從學測成績換算。我的學測國文表現不好，成績只有均標，在個人申請中連自己服務的成大歷史系都沒資格報名。可是分科測驗不考國文和英文，我只能拿著不利的成績來模擬分發落點。我透過104預測落點，發現離家近的政大歷史和師大歷史都在安全範圍內，反而因為我的數學成績太低，不一定能上成大歷史。
最後放榜結果，我的加權成績能上台大人類、師大歷史、師大台文、政大歷史、成大歷史（依離家近順序排列）。雖然有點對不起成大歷史的老師和同學，但如果我真的登記分發，最後還是不會離開台北吧。把個申階段也考慮進來的話，我如果放棄安全的台北大學和中興大學，改拚分科，也有機會進入離家更近，聲望更高的校系（北大和興大的老師同學們抱歉）。
| 校系名 | 我的加權成績 | 113年最低錄取加權成績 | 114最低錄取加權成績 |
|---|---|---|---|
| 台大歷史 | 學測數B未達均標，無參與分發資格 | ||
| 台大人類⭕️ | 296.5 | 282.5 | 285.50 |
| 師大歷史⭕️ | 284 | 269 | 260.50 |
| 師大台文⭕️ | 351 | 308.5 | 298.50 |
| 政大歷史⭕️ | 303 | 286 | 281.50 |
| 成大歷史⭕️ | 283.5 | 238 | 267.75 |
筆者志願校系與最低錄取加權成績比較，⭕️為114年可上榜校系（加權成績＞最低錄取加權成績）
分發給考生更多機會挑戰理想校系
這樣的結果改變了我對分科測驗的看法。從過去長時間校務研究累積的觀察經驗，我們知道透過聯考、指考、分科成績分發入學的學生，在大學的表現離老師的價值觀比較遠，轉系比例也比較高。相較於分發入學，透過推薦甄試、個人申請管道入學的學生，一般認為比較「定性」，入學後比較有符合老師期待的表現。現行大學升學制度也相對優待對未來有明確想法的高中生，讓他們較早決定升學去向，比熬到分科的同學更早脫離升學壓力。
從大學端的立場來看，因為繁星和個申入學的學生較為定性，自然會希望可以提高繁星和個申名額的比例。目前教育部的原則是個申名額不得超過50%，但各校可專案申請提高幾個百分點。有些家長非常不認同大學提高繁星和個申招生比例，認為對選擇分發入學的考生不利。
去年此時，我也認為應該要提高繁星和個申比例，甚至應該廢除分發。招收定性的學生，不只對大學教學有利，也符合108課綱重視素養的目標。但在實際考過學測和分科後，我的想法有點改變。畢竟我可以拿分科進我更想去的校系，哪有立場反對分發呢？
現在是學生選校系的時代
以上這些充滿現實考量、挑三揀四、毫不諱言大學排序的算計，說出來可能會讓很多大學的同事感到不快。但這就是考生在拿到成績後一定會做的考量，只是他們不會在大學教授面前展現出來，大家都是會裝乖的好孩子呢。
事實上，國內除了台大有機會挑學生，能揮舞著誘人的入學通知「輾壓學子的青春」，其它大學都只能收到排名前面的大學「挑剩的學生」。要是招不到學生，學系的存在價值就會被質疑，去年成大歷史系已經示範過一次了。所以現在更貼切的說法是「大學被學生挑」，學生總是會在理想和成績中找到可以妥協的選擇，大學（除了台大）也必須接受自己被市場決定的定位。不只大學，變成大人不就是一個認清理想與現實，然後學會妥協的過程嗎？
其實，有些大學老師已經向現行升學制度妥協了。去年我開始關心大學升學制度以來，從各種間接管道得知有些大學在個申階段的行事並不符合教育主管機關的理想。說是「間接得知」，因為不會有老師會向一個當了教授還裝乖演好學生的資淺後輩說真心話吧。但聽說有些校系在個申幾乎根本不看高中生的備審資料，第二階段與其說是面試，不如說是校系對客戶的廣告，希望能在少子女化的嚴酷現實下，招生數字還能多撐個幾年。
我不會說這些校系在招生上陽奉陰違，走旁門左道，因為他們的作法其實是在適應越來越難生存的招生市場，甚至可以說是習得的無助。教改30年，大學和學系的排序在學生和雇主心中沒有明顯的改變，每年高中生還是繼續競爭「頂大」的少數名額。大學也會發現，自己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改變市場，也就是學生選擇校系的偏好。中輸頂，文輸理，南輸北，私輸國，這串像密碼般的三字經，考過大學的人都知道意思。大學無力改變學生的選擇，在個申中表現好的學生，只有面試那天會來，然後快樂地留下正取缺額，去「更好」的校系報到。在這種「學生挑大學」的現實下，談「脈絡化入學」（contextualized admissions）及「全面性審查」（holistic review），都太奢侈了。
對學生最好的時代
身在大學端，卻以老師的身分說了這麼多洩氣話，準備升大學的考生應該感到高興。前文已經說過，現在是學生挑大學的時代，對已經「定性」或「偏科」的學生來說，可以透過特殊選才和個人申請進入想就讀的校系。即使未來興趣改變，也有轉系的機會（早期推甄入學者還不准轉系呢）。要是學測和個申階段表現不盡理想，各校系也有一些個申未報到缺額回流給分發入學，讓這些學生有機會再挑戰一次。對於還不清楚未來方向的學生，也可以在參與學測、個申的過程中，透過製作備審資料澄清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就算最後還是不知道要做什麼，將自己交給分發，接受命運的安排，也不一定是錯的選擇。今年成大歷史大一學生只有13人轉系，比我預期的少很多。去年分發時或許是偶然來到成大歷史，唸了一年，過了暑假留下來也不錯吧？
在2025年回顧教改30年，我們會發現過去被詬病的單一評價標準，也就是「一試定終身」，在現行招生制度中漸漸淡化。現在的學生越來越有機會做自己，在能力可及範圍內自由選擇。大學校系會喟嘆挑選學生的立場不再，但教育本來就是為學生而存在。對學生有利的事，老師就該盡力達到。同學在為自己選擇時，也不需要在意校系的感覺，反正大人又不是第一次被甩。不管最後大學校系是找到招生的利基市場、在現實的市場中習得無助，抑或在倒閉前找到出路，要當老師總是得有幾套功夫，才是值得學生學習的對象。同時，老師也必須謹記不能只從自己的立場與感受來看事情，因為「忽略學生的觀點，絕對不可能辦好教育的」。
（作者為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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