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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以及往後更多年的台南火車站

奔馳在地面的火車即將消失,台南火車站地下化即將啟用,台南人卻又惜情念舊了起來。 奔馳在地面的火車即將消失,台南火車站地下化即將啟用,台南人卻又惜情念舊了起來。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鐵路地下化的半個月前,我去了一趟台南火車站。

直到現在,還是習慣用台語發音,說那裡是「火車頭」(hué-tshia-thâu),前站叫做「前驛」(tsîng-ia̍h),後站叫做「後驛」(āu-ia̍h)。

搭乘公車在「台南知事官邸」站牌下車,沿著昔日的博愛路、現在叫做北門路的騎樓,走往車站的方向。

很多年以前,面對火車站的右手邊是公路局車站,依稀記得,一號月台是國光號,二號月台是中興號,越往後面,就是走省道的普通車。記得公路局車庫在小東路靠近成功大學那頭,從車庫開來的大客車,會從博愛路入口那裡轉彎進來。那入口處的側邊,現在是一家東南亞商店,以前那個店面是賣熱食的小店,記得有肉粽、菜粽、碗粿、四神湯,或許還有肉羹湯與炒米粉。即將搭車離鄉的台南人,會在那間小店坐下來填飽肚子,或帶一顆粽子上車,而剛剛下車的台南人,也會來吃碗粿配一碗四神湯。我在台北工作的時期,認識同公司兩位出身台南的大哥,提到他們早年搭客運短暫返鄉再離開時,坐在小店吃著台南點心,都已經是40幾歲的大男人了,還是會忍不住掉眼淚。

當年,作者離家就學都是從北上第一月台上車,從此不斷的離鄉返鄉。

關於台南火車站的回憶緩緩滑過

上小學之前的暑假,全家從北上第一月台搭乘平快列車前往台北,在沒有莒光號自強號之前,平快列車是當時速度最快也最風光的車種,沒有冷氣,可以開窗,也無禁菸。聽大人說,經過山洞時,要記得關窗,否則鼻子會沾滿黑炭。列車上有穿著白襯衫的台鐵叔叔,一手提著大水壺,一手抓起座位旁的玻璃杯,手指頭順勢勾起杯蓋,就可以幫乘客添滿茶水。車上販售的圓形鐵盒便當,有很特別的炭火味,相當美味。

離家就學也是從北上第一月台上車,從此去到遠方,像台語歌謠唱的那樣,「我也來到他鄉的一個省都」(出自〈媽媽請妳也保重〉),從此開始不斷的離鄉返鄉。

返鄉在第二月台下車,提著行李走地下道,或去前站搭公車,或是從後站走路回家。離鄉的第一月台則是有多次因為緊張而肚子絞痛跑公廁的記憶。看著月台另一側的成大校舍,喉嚨一下子滿了起來,人還在台南車站,就有了鄉愁,有幾次小小聲唱著張秀卿的〈車站〉,害怕別人聽到。

多數時候是爸爸開車接送,沒有手機的年代,台鐵又經常晚分,爸爸或許不斷在站前圓環繞圈圈。有一年除夕,搭夜班國光號,抵達台南時,天還未亮,我走到火車站拱門下方,投幣打了公用電話叫爸媽起床,他們開車抵達之前,我就坐在車站拱門牆邊,看著站前圓環的天色慢慢變亮。

兒時的星期天,全家去台南公園野餐寫生之後,就一起散步到車站二樓的鐵路飯店吃外省合菜。往二樓的樓梯下方,有幾間公廁,廁所門口有位婦人擺張小桌,在那裡摺衛生紙,給一塊錢銅板,拿兩張衛生紙,就能排隊上廁所。放假日也常被大人帶去鐵軌旁的南一書局樓上看故事書,火車經過時,樓地板就會上下震動。

回憶緩緩滑過,彷彿才是昨日發生的事。

10年前的台南車站。

地面火車遠去了,台南人的老靈魂還留在月台

已經10月了,天氣依然燠熱。最後一趟路面火車巡禮,跟過去種種告別。先搭乘區間列車北上,到了永康站,坐在月台長椅上,等了20幾分鐘,再搭乘南下列車,抵達保安站之後,又坐北上列車,返回台南站。

因為是平日上午,已經過了通學通勤的尖峰時段,站在月台,望著後站的飯店建築,曾經有好幾年,那飯店就安靜站著,也無開幕進度,只是平添歲月風霜,那感覺就好像地下化說了好多年,時間默默經過,都不只是讀完小學再經歷中學的份量了。台南人對時間充滿耐性,偶爾還是會嘮叨,但是更擅長等待。有人從火車通學的高中生到離鄉讀大學,在這裡進進出出,在月台看著電子看板晚分晚分又晚分的各班列車,台南人或許在幾百年歷史之中習慣了慢下來,雖然經過青年路平交道也常抱怨過往青春歲月究竟花了幾分之幾的生命等待列車經過,但是確定在平交道之前聽著叮叮咚咚的日子就要在半個月之後結束時,彷彿那些等待都變得彌足珍貴了。

火車靠近台南車站的提示密碼,往往是車窗外的風景。往南列車,經過大成沙拉油那幾個穀倉Silo,經過統一實業那寫著「我愛馬口鐵」的大字,就差不多要起身拿行李了。再往前,看到台南二中的紅樓,經過小東路的「磅空」(pōng-khang),就要開始往車門移動了。要是從高雄那頭過來,看到東門陸橋,經過南一書局接著就是青年路平交道,然後是四維路壽陸橋,就差不多要準備下車了。

地下化之後,這些地面風景座標,都成為記憶了。

半個月之後,新站啟用的第二天,我又來到台南車站。原本禮拜天的乘客就不少,這時候還多了前來朝聖的人潮,跨過月台之間的臨時通道,往後這地面月台據說會保留下來,這樣很好,很多台南人如我一樣,那月台是自己與故鄉連結的出入口,這時候就會想起月台與前後站的地下通道盡頭有面鏡子,鏡裡看見的自己似乎是比例很奇怪的變形體,而今也變成一種思念了。

台南人究竟有什麼基因體質?明明地下化經歷諸多波折,明明之前停等平交道有那麼多怨氣,可是奔馳在地面的火車即將消失,地下化即將啟用,卻又惜情念舊了起來。

前一晚才送走舊情人,過一夜就迎接新愛人,兩種感情都好熾熱。期待跟不捨,交錯摻雜,老人如此,年輕人亦然,在台南往往這樣,老靈魂公平地分布在所有人體內。

新站裡裡外外充滿辦喜事的雀躍,以前的後驛,現在變成新站的正面,出站之後隨即看見大學路的綠意。以前的前驛,目前暫時成為工地,前後驛的地位會不會從此翻轉,下定論或許還早。站前圓環那尊鄭成功雕像,因為工事進行中,暫時被圍籬保護起來。無法確定鄭成功於府城的那段日子,有沒有真的來過此地?

可以確定的是1923年,當時還是皇太子裕仁親王身份,也就是後來的昭和天皇,曾經搭乘鐵道來到此地,視察台南州廳與專賣局夕遊出張所,還在當時的步兵第二聯隊營舍,也就是現在的成大,種下榕樹,下榻不遠處的知事官邸。那段台灣旅程,幾乎是沿著鐵道,稱為台灣行啟。

而我這樣在東區成長生活的台南人,童年在青年路「四支檔」前方等待火車經過,高中騎腳踏車在東門地下道俯衝剎車再拚命上坡,那些離鄉返鄉衝刺著跑過月台壓線上車的日子,沒想到也寫成台南火車站路面奔馳106年歲月的一個小黑點,成為歷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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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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