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議題討論中，教育永遠是最七嘴八舌的一項。現代社會中人人多少都有受教育的經驗，都能以自身經驗說出一點看法，但卻很少有人能有全局的觀點。學生沒有老師的知識和經驗，老師的任務和立場則與學生不一樣。在升學考試中，出題教授專注於維持試卷鑑別度，陪考家長則看著跟30年前完全不同的考題乾著急。即使把學生、老師、家長、教授都當過一輪，也不可能在同樣的課程標準下扮演過全部角色。
考生可能也已失望地發現，大學學科能力測驗對他們像是一生一次的人生大事，對老師和教授來說卻只是每年的例行公事。當學測成績出爐，高三學生們開始申請想要就讀的校系，用心準備學習歷程檔案和備審資料。報名後還得拿著學測成績，經過五標門檻和倍率篩選，備審資料才會出現在大學端的審查教授眼前。然而，大學教授對高中生如何被篩選到他們面前，往往一無所知。這不是因為他們在書面審查時看不到學測成績，而是他們不了解招生機制如何運作。
2024年，筆者服務的系所因為個人申請無人報到，成為各界討論焦點。為了及時調整招生策略，曾召開系務會議討論。第一次會議中，所有教授都認為要調整篩選門檻與倍率，但大家對門檻與倍率的篩選機制卻一無所知。我們在白板上寫下競爭校系的篩選倍率，然後像簽明牌一樣表決出3個數字送出去。結果教務處無奈地將修正案退回，說我們的結論不合教育部規定，也篩不出期待的結果。特別是數學B增減都必須提前3年預告，不能驟然刪除。最後還是靠教務處指點，才修訂出2025年的招生策略。
說出這有點難堪的細節，不是要爆料，而是要強調每個人都受限於自己的經驗、知識、世代，難有全局觀點。我是系上第二年輕的教師，高中使用統編版課本的最後一屆（1998年入學），還有機會參加早期的學測，以及倒數第二屆大專聯考（2001年），但我都沒考過。
離開高中20多年來，我多少從新聞報導聽過學測、五標、級分，擔任教職後也參與過系所招生，但對於高中升大學的過程仍只有模糊認識。在2024年6月個人申請無人報到事件後，身為招生委員，我想只有親自報考學測，取得真正的學測成績，理解總分、級分、五標在高三下學期升學過程中可能扮演的角色，才能從考生的角度認識現在高中升大學的過程。雖然我不會真的拿學測成績申請大學，但從考生的角度認識高中升大學的步驟，將有助筆者服務的系所調整未來的招生策略。
走進校門，考試開始！
2025年的學測於1月18日至20日舉行，分配到的考場在台北市和平高中。我當年曾考慮就讀和平高中國中部，但最後選了金華國中，其中一個理由是寧可走和平新生天橋，也不想走陰暗的敦化基隆人行地下道。結果天橋在學測前2個月拆除，今天我還是得走地下道才能到和平高中。
考試當天早上，狹小的臥龍街擠滿家長接送學生的車潮。考生魚貫走入校門，川堂兩側家長拉起加油打氣的標語，讓人十足感受到大人們對考生的期待。從牆上的布條、指標、考生休息室可知，今年有師大附中、永春高中、育成高中、金甌女中，以及主場和平高中的考生在此應考。
今年我報考自然、英文、國綜、國寫、數學B、社會（依考試日程順序），總共6科。因為工作繁忙，我沒時間複習高中課業或練習答題技巧，可說是「裸考」。我知道現在高中實施「108課綱」，強調學習知識、能力、態度，並且將這三要素轉變成「素養」，以適應現在的生活，迎向未來的挑戰，成為終身學習者。我想身為有博士學位的助理教授，在專業科目上的素養應該還不差吧？
其實在看到題目前，我對108課綱強調的素養要如何透過考試檢驗，可說一點概念也沒有。看過大考中心的宣導簡報後，也只知道情境題是檢驗素養的常用方法。實際上怎麼做，還是要考過才知道。
自然科是檢驗素養意圖最明顯的科目。在閱讀題目時，就可以看出該題想要測試的是什麼素養。考生不需要背誦化學式，不需要精準地計算分子量，甚至連多選題的答案數量都有提示。但是，考生必須要知道題目在問什麼，也要能運用提供的線索找出答案。大考中心的宣導簡報以自然科為例，或許也說明這是最能考出素養的科目。不過我真的離高中自然科太遠了。雖然地球科學因為自己有興趣而建立了點素養，但物理只認識單位、化學只記得分子式，生物只記得老師會叫打瞌睡的同學「到後面罰站」，RNA和光觸媒當年還沒出現在課本。高中社會組都念不好了還裸考自然科，這點素養完全不夠吧。
學測第二日早上的英文，照理來說也應該在108課綱強調的素養下命題，但題型感覺上跟20幾年前差異不大。變化最大的，應該是我自己的英文能力吧。當年還是在殷非凡補習班死記單字和片語的高中生，現在已經能用英語發表論文和授課。話雖如此，對答案時還是發現有幾題寫錯。這小缺點請讓我推給考試技巧生疏。
第二日下午的國文分為綜合測驗和寫作。我發現國語文綜合測驗的考題與108課綱精神最背道而馳。文學賞析（例如第15至19題組）不知道要考什麼素養，MBTI心理測驗與儒家經典章句配對實在不倫不類。第8題和第31題的詩文廣告搭配過於牽強，破壞意境，我想林文月和袁宏道要是知道都會爬起來抗議。國綜考題內，文言文題目多得讓人不擔心文言文被108課綱刪掉，但引文的文學性卻遠大於實用性。解讀文言文考題所需的文學素養，即使是在經常閱讀古代文本的歷史系都不見得有用。整份國綜只有第27、28兩題檢驗的論文閱讀能力，能在大學善用。至於國語文寫作，第一大題論說文對大學學習有用，但第二大題仍是要考生「抒發想像」的抒情文，可說一翻頁就從2025年回到90年代。可見寫作教學改革尚未成功，大學教授仍須努力。
第三日上午考數學B，但我已經把高中數學全還給老師了。連一題都不會寫，實在無法評論。下午的社會，則是我所屬系所最看重的科目，也是這次扮考生應試最期待的科目。我覺得今年的社會科試題相當契合時事，檢驗的公民與社會素養多是現代公民必備的知識，地理素養大多與培養世界觀的理念契合，反而是測驗歷史素養的題目比較困難，台灣史題組連我都要小心作答，非選擇題也要想一下。
我也發現20幾年前在高中學過的知識，在108課綱下的學測幾乎都已經過時。例如第63題，我猜它想考秦嶺淮河線，卻怎樣也想不起來該線在氣溫和雨量上的意義。考完對照媒體公布的答案，有些題目我有不同的意見，但一切還是以大考中心公布的答案為準。
教學、考試、素養的落差
即使今年學測社會科的出題方向值得肯定，符合大學招生需求，我還是擔心社會科在高中要怎麼教。高中社會科總時數已經比國、英、數3科都少，還要分配給地理、歷史、公民與社會。各科的教學時數本來就很少，我很懷疑高中課堂是否有時間訓練學測社會科檢驗的素養？學生是否要花更多時間在課外補充所需的社會科知識？考完後有媒體報導考生評論今年社會科為「史詩級難度」，或許也反映社會科教學時數短缺，無法在真正對升學考試和大學學習有用的能力下功夫。
反觀國文科考題過度偏重文學賞析，但文學素養對大學學習幫助相當有限。我們無法改變「考試領導教學」的結構，所以過分偏重文學的考題只會給高中國文教學錯誤的誘因，學生也將虛擲更多時間在訓練與大學課業無緊密關聯的能力。
整體而言，本次我從考生的角度觀察升大學關卡之一的學科能力測驗，進一步理解升學考試在108課綱下的變化。自然和社會兩科的試題應該最能符應108課綱強調素養的理想目標，但這兩大領域在高中課程中的時數並不多，還要分配給各科。被視為基礎能力的國文和英文，命題方向卻大不相同。英文測驗的閱讀與寫作能力在大學一定有用，但國文測驗追求的賞析能力卻幫助不大。雖然大學招生策略不致於完全排除國語文，但只要國語文命題方向持續偏離大學學業所需，國語文分數最終也只會變成為篩選而採計，沒有人會認真看待這個學科。
今年學測成績將在2月25日公布。國文、英文、社會3科，我還有信心得到不錯的成績。自然和數學B一定很不理想。接下來，我會用這份相當「偏科」的成績單模擬高三學生申請大學校系的過程。屆時再來分享觀察心得。
（作者為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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