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有不少立意良善,但在眾人群策群力下搞得很彆扭的事。目前台灣的大學招生制度,便是一例。
以多元為表、管理主義為裡的高中課綱與大學入學制度,帶著巨大的善意,這些年來導引社會價值的單一趨同,降低了台灣的社會流動可能,尤其輾壓青春學子的自為(也就是比較真格的「多元發展」)空間。絕大多數的高中生應對現行制度,其實比多年前上一代對付聯考時還更吃力、徬徨。
以管理主義為主的課綱與考招,衍生諸多負面影響
根深蒂固的文化趨動下,上大學是台灣年輕人很重要的「任務」。1990年代教改讓全台廣設大學;但大家都想上好大學、熱門學系,仍不免導致僧多粥少。需求大於供給時,勢必需要靠一套機制選僧吃粥。
多年來教改理想的善意堆疊、教育行政體系的專業設計、加上曾有掌舵大學企圖透過調整制度搶「好學生」,在在都疊床架屋地讓現今大學招生機制繁複而瑣碎。圍繞著修課紀錄PR值、課程成果評級、學測級分、倍率篩選、頂前均後底標、XYP三大評量面向、學習歷程等諸多術語,目前申請入學為主的機制運行,除了少數救濟方案外[1] ,可謂將「可管理」、「可量化」的管理主義,發展到極致。
對個別企業而言,無論欲極大化短期或長期的利潤,乃至要兼顧社會責任,透過各項量化指標,在組織層級間奉行嚴密掌控目標與績效的管理主義,是順理成章的事。但企圖在高遠目標引導下,將同套繁複多層的量化管理邏輯強套於社會諸元,便自然如在共產社會中屢見不爽的,因著人性必然導致普遍的形式主義、尋租與造假。
只要向高中生或高中老師好好請教過,便不難得知在官方的堂皇說法背後,現行高中課綱串聯大學入學制度,導致普遍且多面向的形式主義,以及因此衍生的形形色色光怪陸離。另一方面,即便就管理論管理,現行複雜的遊戲規則,給各大學校系安上了行政資源的緊箍咒,並且因高度不確定性而言導致諸多無效率的分配。譬如2024年的申請入學管道統一分發結果,連向來很被台灣社會看重的11個醫學系,總計也竟有2成的報到缺額。

申請入學機制導致價值單一化、趨同化
大學申請入學,引導高中生揣摩「上」意。就審查端所見,大多數的高中生都多元得很相似、很一致。為了申請所需的備審資料,高中輔導室針對不同領域,提供給學生人云亦云的所謂「成功模板」──要申請某系,就應參加哪些競賽、取得哪種額外鑑測成績、參與什麼樣的營隊、構作什麼樣的專題,乃至於合適擔任哪一類志工,供有志進入該系的高中生套招。為了面試,同樣揣摩教授們會問什麼、想聽到什麼,「複製-貼上」地惡補時事、常識等「標準答案」。
現行機制下的入學準備,將單一的主流價值與規範加以自然化、合法化。於此,多數高中生在多元名義下,被導向單一與趨同的價值。而貫串這單一化與趨同化過程的,是社會流動的被堵擋、弱化。
申請入學機制導向社會階級固化
想像一下,一個大學端的入學審查者,正在審查兩個考試成績近似的高三生:其一,充分展現父母從小到大在旁灌沃、國內甚至國外戰功彪炳的「多元發展」結果,並且對進大學後要如何精進規劃得頭頭是道;其二,只簡單敘述家裡經濟欠佳,從小課後要幫忙擺攤叫賣,叫賣得很有心得也幫了家裡一些忙,但在學校只是社團課裡的某社社員,也沒呈現出對上大學這碼事有什麼具體想法。
二選一的話,該挑哪個?
無論依照108課綱所強調的核心素養3面向9項目,或者循比較認真的學系行政端會提供給審查者的評分原則/標準,乃至(最常見的)由審查者主觀給出評斷,前者勝出的機率都遠大於後者。
書面審查也好,口試也罷,具反身性(reflexivity)的大學端審查者,很容易在審查現場的大量個案間,見證整個備審資料加上口試的申請入學套路,明顯地向社會資源豐富的家庭傾斜,方便了社會「菁英」的自我複製,弱化了社會流動的可能。

申請入學機制大量削減高中生的自為空間
高中3年,對很多過來人而言,都是人生裡珍稀無二的黃金時光。聯考時代,即便也需大量的自修與補習,但實際需要應付的標的非常清楚,就7月初那2、3天的硬仗。現今以課綱與申請為主的入學模式,則讓想上「好學校」的高中生,入學之後便時刻為了備審資料戰戰兢兢,進行各種計算。各類青春時期原本堪探可玩的空間,遂被大量輾壓縮減。
這方面最具體的事證,莫過於當今高中生社團參與的功利化──打從高一入學開始,包括參加什麼社團,都要為了未來的備審資料盤算。15歲的小朋友於是盡往跟大學學科領域扯得上邊的所謂「學術型」社團擠,想像中沒有加分作用的其他社團則棄之如敝屣。許多高中具備悠久歷史的社團,於是紛紛倒社。
現行課綱下,高中生因為必修科目時數大幅減少,而學測/分科考試又需斤斤計較,所以課後在校外的學科補習,補得比父母當年更加綿密。各項課堂外的活動,包括社團、專題、形形色色的「多元學習」,也常都要先放在備審資料的大秤上,算計參與了是否有利、能不能加分。
上一代高中生,只要聯考所需的幾門課業應付得過去,還可能如放山雞般有些時間空間去鳴奏屬於自己的、已成上古縹緲神話的各色「擊壤歌」。事事為備審的今日,自為空間被壓縮到非常有限的高中生,在課綱與申請入學機制的嚴密框架下,被馴化成一隻隻規規矩矩的飼料雞。

為了長遠好,放手讓他們有些不管學習歷程的空間吧!
現行的大學入學制度,讓一般高中生必須花比父母念高中時更多的時間與金錢去校外補習、社團活動盡往方便備審資料的功利方向靠攏、趨同地學習揣摩迎合大學端審查者,同時強化社會階級的固化。教育行政體系在多元名號下以管理主義為裡,透過一層層要求、一道道設計、一重重關卡,剝奪掉高中生的自為空間。
就機制設計而言,現行的大學入學制度,恰恰是奧肯剃刀(Occam's Razor)所主張簡約原則的反例。但這機制設計背後的體制實太強大,再怎麼批評它,都只是狗吠火車的徒然。
曾於耶魯大學任教的William Deresiewicz,就他的任教經驗寫過一本很有意思的書,中譯本叫《優秀的綿羊》。書中將聰明、有才華,但同時也焦慮、膽怯、迷失方向的名校大學生比喻成「優秀的綿羊」。這一群群綿羊從小就被訓練成只關注於那些能替履歷加分的活動,唯證書、唯頭銜、唯成績是問,隨俗從眾,缺乏自主性和內在驅動力。這些狀況,在台灣所謂頂尖大學裡,一樣非常普遍。大學裡無論課堂內外,都見得到一定比例的年輕人,眼底已沒了年輕人理應散發的光──18歲以前,他們就已經被填得太飽太滿了──似乎難以奢望他們未來能有更強的探索心與自我更新力。
在台灣的文化與教育生態中,面對複雜的入學機制,家長們常常比學子們更加焦慮。做家長的,總希望兒女一輩子過得好。如果不把下一代當作攀比炫耀的工具,能看得寬些、想得長些,那麼兒女長期各方面過得好的先決條件,應該不太會是「保證畢業後能進台積電」這種10年後沒人說得準會是怎樣境遇的狹隘想像,而總該涵蓋他們能身心健康、各種局面下能適應良好、自在發展一類,比較寬廣些的期待。
循著這理路,那麼高中的學習、大學的探索,目的合該是為了往後長長一輩子的開展去鋪底準備。在現行大學入學框架下,高中3年若全力忙裡忙外地汲汲營營錙銖必較,代價很可能是浪費掉在人生黃金時光打廣打深地基的契機、蹉跎掉培養可隨伴一生興味的可能。如果「以終為始」地去算這本帳,會發現那其實頗不划算。
想「以終為始」地去替兒女的一輩子設想的話,不妨直接跳到他們年老退休,而自己大機率已不在這世上時的景況去想像。財務上,台灣中產的下一代自會受長輩的庇蔭;但除此之外,若希望多年後兒女能精神不萎頓、有顆玩心、身心健康地面對屬於他們的老境,那麼高中階段便是關鍵的探索、打底時期。高中生的課業當然要顧,在現行機制設計的重重框架下,學習歷程自然也不得不去應付;家長真希望子弟長遠過得好,這時最可能有效幫上忙的,其實是適度放手,不再在一旁緊催猛填,讓高中生有些自在自為(甚至是鬼混)的,不必去管學習歷程的時間與空間。
[1] 例如台大透過與各高中協力合作,多年前從想找出「數學火星人」來培育所開啟的特殊人才甄選入學,以及針對弱勢家庭有潛力高中生的希望入學等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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