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筆者為理解現行大學招生制度，曾經報考學科能力測驗，在《獨立評論》發表作為大學教授的考後心得，並預告學測成績公布後將有下集。學測的成績於2月底公布，但因為我也是今年度成大歷史系的招生委員，為避免影響招生，我決定將報告成績與選系策略延後至6月12日個人申請放榜後才發表，也就是各位眼前的這篇文章。
首先報告學測成績：
- 國文：11級分，均標
- 國文寫作：
- 第一題知性題10.5分，等第B；
- 第二題情意題13.5分，等第B；
- 合計24分（滿分50分）
- 英文：15級分，頂標
- 數學B：3級分，底標
- 社會：14級分，頂標
- 自然：9級分，均標
英文、數B、自然3科的成績都在預料之內。歷史系助理教授的社會科沒考滿級分，有點不好意思，但還不算太差。可是我的國文科只有均標，國文寫作甚至連一半的分數都拿不到，實在太低了。許多不滿我在前一篇文章批評中學國文教育的老師，若是看到我低落的國文成績，可能覺得出了一口氣吧。其實我自己也大受打擊，甚至懷疑自己還有沒有資格教大學生學術寫作。我之前的研究助理（碩士畢業後在高中任教）建議我放棄個人申請，專心準備分科測驗。課堂學生則分享高中同學整理的全國高樓排行榜，作為登出人生的參考地點。
好險我不是真的要升學，學測成績造成的打擊很快就被趕不完的截稿日蓋過。我還是對國文科的試題，以及試題反映的中學國文教育有些獨特的看法，但我想把對中學國文教育的意見保留在另一篇文章，本文的重點將放在個人申請的過程。
個人申請如何運作？以成大歷史系為例
每個持學測成績申請大學的同學可以填寫6個志願，參與第一階段篩選。第一階段甄試會先看學測成績是否通過志願系規定的門檻，通過門檻後用篩選倍率與其他考生排序，篩選通過第一階段的考生，才可上傳備審資料，參加第二階段的甄選。
以我服務的成大歷史系來說，今年的門檻是：國文前標、英文前標、數B無標、社會前標，到達門檻的考生可參與篩選。去年造成本系重榜現象嚴重的數學B，因為新增與移除數學科都必須預告3年，今年本系必須維持數學B，但不設定檢定門檻，只要有參加考試即可。
篩選過程會先以學測國文級分排序，取前84（14x6）名，再以學測英文級分排序，取前70（14x5）名，最後以社會級分排序，取前49（14x3.5）名，進入第二階段甄選，最多正取14名，備取若干名。因為第一階段篩選後仍有同學同分，必須進行「超額篩選」（超篩），最後有56名考生得以進入第二階段甄選。
但真正開始第二階段報名後，只有33名考生報名，有23名在此時就已經把成大歷史系從他們心中「篩選」掉了。如何讓通過第一階段的考生願意報考本系，是未來精進招生的重要課題。
（6月12日按：本年度個人申請成大歷史系一般生報到10名，報到率為71.4%。原住民與離島各外加1名，總共12考生名報到。）
如果我是考生，根本上不了我當初畢業的校系
以上是作為招生委員的報告。如果今天我是考生，就會因國文級分未達門檻，而失去選擇成大歷史系的資格。因為同樣的原因，我也沒資格選擇自己拿到博士學位的師大台文系。我的學測成績，竟然都不能報考自己所屬的系所，不知道是現在高中生太厲害，還是我的學科能力太差？
總之，因為主科之一的國文考太差，台大、政大、師大這三所名校的人文社會類學系，我幾乎都沒資格報名。如果我想申請歷史系，則有俗稱的「中字輩」各校、私立傳統名校、台北大學、暨南國際大學可以申請。如果要追求名校，還可以嘗試台大人類學系、師大英語系、陽明交大人文社會學系。
不過，這3系在落點分析網站中被歸為「夢幻科系」，因為我的學測成績雖然通過門檻，但很有可能在篩選的過程中落榜。特別是「國英數B社」4科級分的合計低於去年通過篩選的最低級分，幾乎沒有機會通過第一階段。
這再次證明學測成績，特別是國英數「主科」的重要性。補教界常說「第一階段拚命上，第二階段不要掉」，就反映個人申請入學機制的運作邏輯。
考慮到通過第一階段篩選的機會，加上家住台北，不想離家太遠的個人偏好，作為考生我會選擇參加以下校系的第一階段篩選：
- 夢幻校系：陽明交大人文社會學系
- 主要目標：台北大學歷史學系、中興大學歷史學系
- 保底備胎：輔仁大學歷史學系、東吳大學歷史學系
- 走路上學離家近：國立台北教育大學社會與區域發展學系
當然我不會真的報考、占用考生的名額。但如果我是考生，這應該是偏科又考壞國文的自己在能力可及範圍內，能夠選出最好的志願名單吧。我的成績沒有糟到只有優羅志亞大學可讀，但能選擇的校系也確實有限，結果可能跟20幾年前升大學的預測結果差不多。這讓我想到自己決定出國讀書以逆轉命運的升高三暑假，讓人感慨萬千。
當年沒有選擇的17歲
我升高中那年暑假讀了本「誤我一生」的書，楊照的《迷路的詩》。因為嚮往文藝青年的自由與才氣，我和楊照一樣加入校刊社。在校刊社兩年學到的技術、探索的題目、對文字的態度，直到今天都還影響我的研究與人生。但我不是天賦異稟的人，升高中推甄時全校只有我沒通過第二階段考試，高中聯考也錯失離家最近的師大附中。高中時期我對學科缺乏興趣，考試連歷史科都能被複選題倒扣成不及格。楊照在校刊社有精彩的高中生活，最後還是考得上台大，而我的模擬考成績只能上私立大學，從迷路的文藝青年變成迷惘的考生，前途只有一片灰暗。
此時我剛好得到出國留學的機會，便決定出國重啟學歷。我從美國最低階的社區學院讀起，再轉入拿得上檯面的大學。大學畢業之後，我因為想研究台灣而返國。在就讀研究所期間，攻讀有興趣的領域，選擇想追隨的教授，撰寫想研究的論文。但這些「做自己」的選擇卻讓我最後的學歷相當不起眼，也就是俗稱的「土博士」，在找教職時被14個系所拒絕（包括成大歷史系）。如果當年我能多吃點苦，讓自己的學經歷更國際化，多發表英文論文，做當前熱門的題目，或許畢業後就不必吃這些苦頭，也不必有那些在別人眼中無謂的自卑感和罪惡感。
社會價值多元，但升學只採少數
但正是因為吃了些苦頭，現在又參與大學招生業務，或許我有資格從老師和學生的角度各說幾句話。
有人說不應該用考試成績來評斷一個人，但作為老師必須認清，那是成人才有的餘裕。成人所面對的市場有多元的評價機制，也有更多「發出訊號」（signaling）的籌碼。像我不怕把欠佳的學測成績公諸於世，正是因為我的學位、著作、經歷都足以證明我的能力和資格，我也不會因為今年學測考差，就是個不及格的人。
但這些證明自己的訊號，17歲的我一個都沒有。今天高中生手上有的就是在校成績、學測成績、學習歷程檔案，他們必須透過這些資料提供在升學機制中提供訊號，證明自己的能力，大學校系也依靠這些訊號選擇學生。
教育主管機關、大學、高中各方對升學機制的反省，以及108課綱強調培養學生的綜整素養，而非記憶片段知識，近年在教學課程與升學制度的改革，都讓現在的高中生有更多向大學端證明自己資格的管道。2012年時任中山大學副教務長的劉孟奇教授就提出透過多元資歷認證來淡化企業的名校情結。此處的「名校」指的是大學，但只要大學的評價機制做出改變，就會自然影響高中以下的教學。13年過去，多元資歷認證的理念已經實際運用在大學招生，資深的教授一定會比資歷尚淺的我有更深刻的體會。
但是從學生的角度來看現行機制，大家都知道學測如果考得不夠好，你的學習歷程檔案根本沒有機會被審查委員看到。再說，第二階段甄試不完全由備審資料和口試筆試決定，有些校系仍會計入學測成績，最多占第二階段成績的50%。
以成大歷史來說，書面審查與口試成績排名前14的考生，加上學測成績（占甄選成績40%）後，有幾位的排名就會掉出前14名，而且掉落幅度很大。因為招生委員從頭到尾都不會看到學生的學測成績，在5月29日放榜時，招生委員也很好奇最終錄取名單的樣子。
總之，現行大學升學制度中，每年1月舉行的學科能力測驗仍然是最重要的關卡。學測級分不只會決定參與個人申請的機會，也有可能被用在分科測驗後的分發。例如成大歷史系今年採計學測國文、英文、數B，再加上分科歷史、地理2科。
然而，學測成績能不能呈現學生真正的能力，也很有疑問。許多大學透過校務研究（institutional research，IR）發現學測國文成績與大學入學後成績最不相關，甚至負相關，因此決定個人申請不採計學測國文成績。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學人文科系正在努力說明自己的價值以吸引學生投入，中學國文教師的焦慮應該不比我們低。
我想不論高中端、大學端，還是大學教授、高中老師、高中學生，各方都對現行制度有怨言。教改30年，大家就是這樣抱怨過來的。但為了方便、公平，大家也都服膺這個將學生論斤秤兩、大學校系也被學生論斤秤兩的升學制度。但畢竟大學比學生「大」，聲望越高的大學越有權力篩選學生。除非學生能在這個體制外提出更有利的訊號（這兩件事本身是矛盾的），不然還是得照現有的規則和價值觀來獲取下一個階段所需的訊號。焦慮的家長也會繼續「拚教養」，拼出好成績，預期子女未來的美好前途。
同學啊，人生還很長！
以上作為招生委員的感想講得很悲觀，但作為在學測演學生的不正經老師，還是得對學生說點光明正面的話。
升學是一生一次的大事，應屆、重考、校系、成績都會在你的curriculum vitae（CV，意思是「履歷表」，拉丁文直譯為「人生的軌跡」）中留下痕跡。你很難選擇升學制度，輪到你就是你上場了。在現行制度下，你還是要努力提高學測成績，特別是國英數主科的成績，提出在制度中被看重的訊號，讓自己有選擇校系的餘裕。
出社會後，你可能用不到那些為考試而練習的技術，但大學校系為了在制度中區辨考生，還是不得不考，你也不得不練。可是不要混淆手段與目標，因為你眼前的考試絕對不是人生的全部，未來你會在學習與工作中累積更多的專業能力和資歷，累積更多在社會競爭中脫穎而出的籌碼。從升學壓力中解放後，還是要繼續精進語言能力、對社會制度與生活科學的理解，以及保持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心，這些才是在任何環境都用得到的素養，這樣人生才會great。
（作者為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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