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間，兩份重量級的數位產業分析接連出爐，一是科技創投天后米克（Mary Meeker）的「網路趨勢報告」，二是牛津大學路透新聞學院的「數位新聞年度報告」，值得新聞媒體拿出螢光筆畫重點，順帶檢視數位新聞發展的走勢與現實。
網路族每天看6.3小時，電視與報紙還有戲唱嗎？
首先，米克的「網路趨勢報告」，有300多張投影片，多數關於全球網路產業的風向變動，其中，直指新聞媒體的有以下幾件：
1.整體趨勢：全球網路用戶接近飽和，成長漸緩；連動之下，數位廣告與電子商務也是如此。此外，社群媒體使用時間仍在增長，但已明顯趨緩。
2.上網應用：各種媒體應用中，行動上網與行動廣告的上升趨勢最強勁，在美國，無論使用時間或廣告量，行動網路都已追上電視。美國成年人使用連網裝置的時數，已達每天6.3小時，其中筆電及桌機上網時間不斷下滑，習稱「低頭族」的行動上網掌握明顯優勢，攀升至3.6小時。
3.盈利模式：程式化廣告仍是數位廣告主流，谷歌與臉書一樣是大贏家，而且大者恆大，潛在挑戰者是亞馬遜。試用+購買的「Freemium模式」，從線上遊戲滲透到各種網路消費應用，像是雲端服務、音樂、影視、內容產業，未來可望持續擴大。
4.注意力／廣告量落差：若以2010年與去年相比，有一個重要線性趨勢，2010年，行動媒體使用時間已達8％，但行動廣告只佔總廣告量0.5％，兩者落差16倍；快轉到2018年，美國行動媒體使用比例與行動廣告都佔總量的33％，換言之，廣告量已追上注意力佔比。
相對之下，紙本媒體在2010年的使用時間約佔8％，但紙本廣告仍佔總量27％；去年，美國紙本媒體注意力時間只剩3％，紙本廣告還有7％。這種「廣告佔比大於注意力時間」的現象，我稱之為紙本媒體的「信任紅利」與「慣性優勢」，然而，這類紅利與優勢，都在逐年萎縮，因此，無論報紙或雜誌，越來越難以依賴過往的廣告模式。
毫無意外，下一個面臨相同處境的媒體，將是傳統電視。白話文解釋：數位轉型的腳步要快，不要讓浪頭追上你。
《大西洋》雜誌認為，「新聞產業重新洗牌的浪潮已近結束」，無論傳統媒體或網路原生媒體，必須在大風吹的音樂停止前，趕緊找到自己的位置。然而我以為，案情又不只如此單純，原因藏在下一份報告裡。
付費撞牆加上信任焦慮，最後誰能勝出？
路透新聞學院的「數位新聞年度報告」，與新聞產業更加直接相關，這份報告以YouGov網路問卷，調查台灣在內38個國家、7萬5千名線上消費者，探索數位新聞的使用習慣及信任度。直接講重點：
1.付費撞牆期：正如米克報告描繪的現實，傳統媒體廣告的「慣性優勢」不斷萎縮中，因此，路透新聞學院的年度報告開宗明義點出：「數位訂閱」或「會員制」成為全球媒體的共同趨勢。然而，今年線上付費閱讀新聞的成長幾乎停滯，目前，北歐的挪威及瑞典是數位新聞付費比例最高的國家，分別達34％及27％；香港17％居第三。
至於台灣，過去一年曾付費閱讀線上新聞的受訪者只有12％，雖高於全球平均，但與去年調查結果相較，反而下降6％。這份網路問卷無法分析變化成因，不過，台灣的網路付費媒體去年並未明顯新增，今年《蘋果日報》網站開始收費後，可能影響下一次調查結果。
2.冠亞軍焦慮：過去一年曾付費閱讀網路新聞的受訪者中，超過半數獨鍾一家新聞網站、約1/4曾在2家網站付費，只有1/10同時在3家買單，訂購4家以上的網友比例極低，總和不到10％。換言之，新聞讀者即使願意掏出信用卡，仍有顯著的天花板效應。新聞媒體若想開發數位訂戶，必須擠進目標讀者心中前兩名，才有較大斬獲機會。
此外，付費讀者中，多數習慣連續訂閱制，單篇付費的支持者極少。相應此一現實的是，源自荷蘭、拓展到美國的新聞聚合網站「Blendle」，原本採取單篇小額收費，被喻為「新聞圈的iTunes」，最近宣布將逐漸放棄微支付模式，轉向單一月費吃到飽。
3.信任感危機：包括台灣在內，新聞媒體的全球信任感普遍下降，與2015年的調查相較，歐美各國的媒體信任感大多滑落10％左右，報告認為，這與民粹政治興起、假新聞攻擊都有關聯。
連鎖效應是「新聞逃避症」，32％的受訪者表示避免點閱新聞，較去年增加3％，主要原因是倦怠感太強、新聞報導缺乏建設性等等。
回到台灣，問題更麻煩。新聞媒體整體信任度只有28％，與去年調查相較下降4％，在38個國家中倒數第5；而且慣用媒體、搜尋引擎新聞、社群媒體新聞等不同管道全面下滑。其中，慣用媒體仍然最高，33％受訪者表示信任，社群媒體新聞的信任感則最低，只有19％。
歸納來說，台灣的新聞消費者有幾個特徵：高科技應用（手機閱讀新聞達76％）、高社群媒體滲透率（以Line或臉書閱讀新聞都超過一半）、高付費意願（與其他國家相較）、低媒體信任（排名倒數第5）、新聞消費與信任剝離（「熱門媒體排名」與「信任度排名」大不相同）等等。
所以，如何面對這兩份報告的數位新聞現實？如何在全球性挑戰、台灣在地政治媒體生態中，找到關鍵的應對策略？還有，從這兩份報告，能否看見一絲樂觀曙光？
是危機，也可能是轉機
首先，路透新聞學院資深研究員紐曼（Nic Newman）的解讀，同樣適用於台灣：新聞組織正在重新定義，「價值感」與「獨特性」只會越來越重要。當新聞媒體推動數位付費，必須將這些價值妥善包裝，說服讀者它們具備高度「可用性」。
其次，假資訊猖獗、新聞信任感下降，也讓「媒體品牌與資訊來源」的重要性上升，這份調查顯示，26％受訪者會尋求「信譽良好的品牌」以獲取高品質資訊，24％的受眾棄用不準確的新聞來源，29％的受訪者拒絕分享不確定真假的訊息。尤其在假資訊議題最早發燒的美國，有41％受訪者表示會先檢查多個資訊來源，以驗證訊息真假。
換言之，讀者懷疑新聞媒體，不見得全是壞事，當消費者辨識媒體來源的意願及能力增強，對於尋求品牌信任的新聞媒體，反而創造爭取讀者、擴大市場的機會。
媒體圈流傳一句話，「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如今，這兩份報告，確實展示一些難以忽視的骨感現實，然而，它們同樣提供擘劃未來地圖的幽微暗示，例如年輕族群傾向以社群媒體及手機提示接收新聞、中壯齡讀者傾向利用新聞信等素材篩選新聞等等。
更重要的是，媒體生態的嚴重失衡，加上政治氛圍與假資訊挑戰，造成社會大眾對新聞消費的「倦怠感」與「不信任感」，既是媒體工作者與社會溝通的鴻溝障礙，也是重新整隊自我定位的指路磁針。
就像桌上的半杯水，究竟是「半滿」或「半空」，端視心態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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