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那一天,2012年12月31日,80年歷史的《新聞週刊》發行最後一期紙本,封面是紐約曼哈頓的壯麗市景,彷彿遠眺告別一個時代。此後,《Newsweek》還活在網路上,數位轉型似乎是唯一活路;不幸的是,6年半來,我們目睹一份傳奇刊物緩慢崩壞,彷彿蛀牙逐漸蝕朽,根管治療都難以回天的痛苦歷程。
10月底,《哥倫比亞新聞評論》網站刊出一篇長文,描繪《新聞週刊》種種壞死症狀:財務困局下的經營轉手、失格的新老闆、錯誤的KPI、外行經理人的干預、編輯台的人事清洗、專業底線的抵抗與棄守。媒體力爭上游很艱難,自我毀滅卻很容易,身處台灣,《新聞週刊》的遭遇,有種荒謬既視感。
這篇文章發表後,在美國新聞圈引發熱烈討論,畢竟,巔峰發行量340萬份的《新聞週刊》,曾與《時代》平起平坐,並列美式新聞雜誌的頭臉刊物。該刊一度納入《華盛頓郵報》集團,直到2010年,自顧不暇的《華郵》以象徵性1美元,連同債務賣給音響大亨哈曼(Sidney Harman)。
2012年停印紙本時,《新聞週刊》發行量還有150萬份,然而,每年約2,000萬美元的虧損,不得不走向純數位化。他們當時相信,少了印刷成本,加上人事精簡,只靠流量及廣告終能收支平衡。不過隔年,經營權再度轉手,以釣魚內容起家的《國際財經時報》(International Business Times,簡稱IBT)接手,真正災難才剛開始。
除了流量,他們什麼都不看
早在去年2月,《大西洋雜誌》與新聞網站《石板》、《野獸日報》都分別刊文,以「死亡」或「崩潰」形容《新聞週刊》的危局。當時,檢警搜查該刊辦公室,扣押18部電腦,懷疑集團共同執行長烏札克(Etienne Uzac)不當利益輸送,圖利一家小型基督教大學,掏空該刊資產。
檢警搜索後,悲壯的事發生了,《新聞週刊》編輯台決定主動揭露此事,他們完成一篇內幕報導,揭發烏札克等經營高層、該大學董事會、韓裔教會領袖張在亨(David Jang)的緊密糾葛。採訪期間,集團以各種藉口開除採寫的記者與總編輯;副總編輯等編採主管群起抗議,威脅若不讓他們刊出此文,將集體辭職。
母公司暫時屈服,文章刊出,而且,開頭就指責經營高層試圖封殺報導、要求曝光秘密受訪者名單。不久,集團晉升多名原IBT編採人員,填補總編輯等空缺,並以數位轉型為名義,加緊讓該刊「內容農場化」。
插播一下,IBT本身就是網路時代的奇特產物,2006年網站上線時,兩名創辦人都30歲左右,並無新聞背景。他們靠著勤奮及敏感嗅覺,追逐改寫網路熱門的財經話題,同時迎合搜尋引擎與社交網站的喜好,以大量聳動內容衝高流量,賺進廣告收益,進而收購深陷危機的《新聞週刊》。
買下這份歷史悠久的刊物後,IBT原本期望提升集團形象,2014年甚至恢復印行紙本,藉此吸引頂級客戶廣告,然而,發行量只有10萬份左右。後來,紙本廣告變成公關資源,包括檢方質疑利益輸送的大學案,就包含10頁免費廣告。
2017年,Google大幅更動搜尋演算法,「原創、深度、調查報導」等內容優先排序,IBT流量重創,只剩高峰期一半,集團老闆大量調度IBT人員,進駐《新聞週刊》,母公司也改名為「新聞週刊媒體集團」,希望該刊的品牌形象,有利於Google搜尋排序。
在此同時,《新聞週刊》記者被迫適應IBT的工作方法,就是「以垃圾流量為最高指標」,每名記者依工作特性,每月必須創造50到100萬的點閱頁次。此外,記者每天至少要寫4篇稿件,而且早上9點就要上繳第一篇。
為了流量達標,《新聞週刊》記者不斷產出題材奇詭的「爆文」,只求點閱,不求精確或深度,因此不時出錯,或讓他們自覺「可恥」。自我要求較高的記者,白天寫完交差稿件,晚上再進行自己想做的深度內容,一名調查記者就說,他覺得自己被榨乾,「大腦像一團馬鈴薯泥」,長期身心俱疲,去年黯然辭職。
一旦出現空缺,《新聞週刊》就以遠低於業界行情的薪資,聘用無經驗的新人,勉勵他們創造達標流量,領取獎金彌補薪資缺口。至於流量連續未達標的記者,就會被約談甚至解僱,該刊員工普遍認為,「編輯室內部以恐懼、相互競爭、對點閱的奴性痴迷進行統治。」
即使《新聞週刊》網站衝高點閱數,即使多次遭控廣告詐欺、購買假流量、以機器人自動分享,該集團財務仍每況愈下,經營者被控欠稅、積欠網路廣告代理商款項、辦公室電話不時停話、照片資料庫Getty Image也遭停權無法使用。
在《哥倫比亞新聞評論》的報導中,多數《新聞週刊》員工都表示,自己願意賣力讓組織起死回生,然而,該刊已在「垂死邊緣」;悲傷的是,所有受訪者都答不出,這家媒體有何存在價值。
新聞媒體的四個崩壞
《新聞週刊》不只是《新聞週刊》,它提供了一個似曾相識的案例,關於媒體如何在宛如流沙的網路浪潮中,失去認同與定位,走向平庸、媚俗,最終只剩軀殼,自我告慰「活下來最重要」,從此走上無魂有體的陰屍路。
從美國到台灣,從報業、電視台或新聞網站,不乏正演示同一套悲劇:
一、新老闆破壞王:近年,由於媒體處境艱難,經營權往往易手賣給業外金主,新老闆一旦別有用心或異想天開,「組織重整」常是包裝己身利益、下達錯誤策略的代名詞。
不久前,美國運動網站Deadspin換手,總編輯反對新東家的廣告策略而辭職;10月底,經營者又要求「運動歸運動,政治歸政治」,不准再報導以往被視為網站特色的政治、文化議題。代理總編輯抗命被解僱,20幾名記者及編輯憤而總辭,新老闆派任的編輯總監也請辭,全站陷入混亂。
二、當心你的KPI願望:每一家數位媒體,都不免以「流量」作為績效評估的參考數據;然而,當流量變成唯一關鍵指標,壓倒其他編輯價值,就會引導錯誤工作方法,淪為淺薄內容及垃圾流量的製造機。
據《新聞週刊》內部資料,今年5月,全站流量幾乎都來自搜尋、社群媒體及外部連結,「直接到訪的流量占比是零」;已上站的讀者,點開其他文章的比例只有5%。換言之,即使有歷史品牌加持,這是一家只能吸引過路客、無法留住常客,更無能經營熟客的媒體網站,此即只求短期流量的後遺症。
三、科技平台的正反作用力:IBT的崛起與衰微,展示Google等科技平台的內容作用力。曾經,媒體產業認為數位求生的巧門捷徑,就是緊追內容行銷趨勢,宛如雲霄飛車上沖下洗。如今,這場旅程仍在進行,新聞媒體的挑戰,在於逐漸摸清何時「跟牌」,何時不跟,才不會費盡力氣搬石頭砸腳。
另一方面,科技業也在學習,當他們認知己身的影響力與破壞力,必須以實際行動回應批評。臉書實驗「新聞」標籤,付費與專業媒體合作、領英(LinkedIn)大量聘用新聞記者、Google在9月間更改演算法,再度提升原創報導的權重,延長它們在搜尋結果的時間……這些措施雖引起不同評價,至少證明科技公司不再專注自身利益,願意協助網友區分誠意報導與投機內容。
四、老派才是本格派:IBT的內容爭議,讓人想起爆出造假風波的《北美留學生日報》,中國網路創業者以大量剪裁內容,改寫西方新聞給中國留學生閱讀,一味追求「爆款文」,即使無中生有、誇大欺瞞也在所不惜,背後對應「內容農場」或「資訊搬運工」的畸形媒體文化。
《紐約客》這篇以「後真相刊物」為題的報導中,生動描繪《北美留學生日報》創辦人林國宇一面愛看美國影集《新聞急先鋒》,另一面卻鄙視這些傳統新聞從業者,他曾在微信文章裡,寫著「我犯過最嚴重的錯誤,就是寄希望於有新聞理念的人」。他批評,「這幫人往往只有理想,沒有新聞……但是在新媒體時代下,講究的是採編一體,是與讀者的契合度,而不是非得有新聞了才去做。」
坦承捏造報導的鄧鶴則受訪說,儘管飽受批評,「還是從讀者身上賺到錢,就像向他們收取『智商稅』。」
無論是IBT起落,或《北美留學生日報》爭議,都證明缺乏專業底線的「數位創新」,往往是媒體產業的無形殺手;幾近「詐騙點擊」的流量崇拜,則是加速新聞生態崩壞的最後稻草。
公民與道德,才是媒體的最重要一課
我就讀大學新聞科系時,最討厭的一門課是「新聞倫理與社會責任」,當時,我幼稚以為「大學生還要上公民與道德」;多年後才驚嚇發現,正是新聞專業的缺位,倫理底線的棄守,造就今天飽受爭議的種種媒體歪斜現象。
當代媒體首要挑戰,固然是適應數位生態、調整內容路線、摸索營運模式;更大挑戰在於,如何同時堅持底線、尊重讀者、守護公共價值,如何堅持不炒短線、不走偏鋒、不丟棄過往的品牌信任與社會責任。
《新聞週刊》以自身的衝突與創痛,告訴我們,這才是最艱難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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