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帶孩子們走過都柏林近郊的Bray Head與Killiney & Dalkey Hill，這條路線屬於凱爾特卡米諾銜接西班牙朝聖之路一部分。這次要來說說另一條更古老的建於西元6世紀、坐落在風景如詩畫般的雙湖山谷、被譽為愛爾蘭東部最美的朝聖秘境：格蘭達洛（Glendalough）。
從我住的地方開車到威克洛山區的格蘭達洛需要1小時左右。這裡是愛爾蘭人普遍公認靈性最高的信仰聖地（用台灣話說就是風水好的靈驗寶地），有一座可供許願的「聖凱文十字架」（St. Kevin's Cross），據說只要用雙臂環抱十字架、兩手指尖觸碰，你許的願就可實現。另外還有一塊帶來好運的「鹿石」（The Deer Stone），相傳聖凱文想拯救一位剛失去母親的嬰兒，但苦無乳汁，結果一隻母鹿每天自動把乳汁留在石頭凹洞，救活了嬰兒。至今人們仍深信觸摸鹿石可以得到好運，擁有祝福。
那麼聖凱文是誰？想要揭開這個謎底，我們必須先穿越威克洛山脈。
如詩畫般的威克洛山區：乾石牆與白色苔蘚
在一個天氣很好的夏季銀行假日（Bank Holiday），我們驅車往南沿著N11公路開，先越過海拔500公尺高的大糖錐山（The Great Sugar Loaf）──這座山遠看就像一堆糖粉堆積起來的尖錐，因而得名，長期以來一直是愛爾蘭東部最醒目的地標。
過了大糖錐山，正式進入素有「愛爾蘭花園」美稱、看山又看海的威克洛山區。另一個適合造訪的季節是早春的3、4月，因為N11公路沿途開滿嫩黃色的水仙花，綻放的盛況，已達自戀的最高標準。隨著車流，水仙花在風中不斷搖曳生姿，宛如一條長長的花朵銀河，是我開車經驗中最難忘的一道公路美景。
每次開車進入威克洛山區都是一種享受。雖然車道狹小，道路蜿蜒，但寧靜的山谷與40道綠的風景如畫，不斷誘惑著旅人。路邊停車時你很容易被野生的金雀花包圍，倨傲的山楂樹正盛開，小巧可愛的雪滴花吸睛，風信子蓋毯似的鋪覆地面，遠處山頂開滿了紫色石楠花。搖下車窗，你可以近距離欣賞愛爾蘭傳統石砌工藝「乾石牆」（Dry Stone Wall），彷彿由地上長出來似的毫無違和感，但其實全靠人為堆疊來穩固。山裡風大，我們的臉經常被刮得一陣冰涼又一陣熱辣，感覺這些石牆立在風中都被漂白了，好在長春藤和其他不知名的野藤始終無怨無悔地攀爬漆色。千百年來，威克洛的綠，被風和海徹底封印。
導航顯示我們快到格蘭達洛，路邊有一群羊在吃草，沒多久，我們的車來到一輛滿載羊毛的卡車後頭。風一颳，脫序的羊毛就飄蕩在空中。神奇的是這些飛天羊毛降落在樹冠，彷彿一卷一卷的白色苔蘚，這景象實在很有趣，是台灣看不到的。
聖凱文是誰？穴床、禁慾、鳥人
我把車停在格蘭達洛的上湖（Upper Lake）停車場，湖邊告示牌寫著：任意傾倒廢棄物，罰歐元1,905元（約台幣7萬多）。唔，可見此地的神聖不是隨便說說的。我們決定先去走上湖步道，再去參觀下湖（Lower Lake）的修道院遺跡。
格蘭達洛Glendalough地名頗具深意，這座冰河運動形成的U形靜謐山谷藏有兩座湖泊，Glen是古愛爾蘭語山谷之意，da有二的意思，lough則指湖泊，合起來就是雙湖山谷。目前周遭已開發成數條適合登山健行的森林步道，即使你不是來朝聖，光是戶外踏青也很值得。
我們選擇上湖紫色路線的礦工步道（Miners Road Walk），這是所有步道中最輕鬆的基本入門款，來回一趟約2小時，幾乎都是平路。壯麗的圈形深谷與閃閃發光的湖面水影，原本以為湖水是平靜的，不過仔細觀察一下，我感覺湖在呼吸，或許是風吹皺了深谷裡的一角汪洋，但我深信這個湖它有自己的潮汐和宇宙。凝神望著這個充滿α波磁場的山中美景，皮膚也感到一陣清新沁涼，每個毛細孔都奮力張開去捕抓空氣光影中的某些分子，大自然的壯麗與宗教虔敬的寧靜氣息浸潤了身心靈，三位一體。
我們沿著湖畔漫步在蘇格蘭松林深幽的小徑時，看見湖的對岸有座陡峭懸崖，崖上有個山洞，被稱為「聖凱文之床」。據說西元6世紀時，一位天使指引長相俊秀、貴族出身的聖凱文（St Kevin，498～618）來到此地。年輕的聖凱文在懸崖洞穴住了7年，他披著獸皮、睡在洞裡、吃著莓果、赤腳行走、祈禱修心，過著與大自然鳥獸親近的苦行生活。
據說聖凱文為了克制性慾，經常把自己泡在冰冷湖水中數小時，或在蕁麻叢裡赤身打滾。有個叫凱瑟琳的少女愛上他（也有一說是糾纏他），他在靈肉掙扎下居然把女孩扔進了上湖，最後沉屍湖底，被譽為「最虔誠的兇手」！聖凱文為了禁慾狠心淹死少女的行為，當然引發後世爭議。西方宗教非常直視人性的考驗試煉，強調個人掙扎的苦行過程與心理機轉，成為日後神學、哲學、文學、藝術等基調。
關於聖凱文的另一則傳說是鳥人。有一次一隻黑鳥停在他的手掌中築巢，他為了不驚擾鳥，手一動也不動，直到鳥蛋孵化成雛鳥飛走。愛爾蘭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詩人希尼（Seamus Heaney）就曾在詩作中提到聖凱文與黑鳥的故事。另一位文學巨擘喬伊斯也在《芬尼根守靈夜》寫過聖凱文。這位與大自然鳥獸和諧相處的愛爾蘭聖人，被稱為生態守護神。
屹立千年的格蘭達洛修道院之城
走完上湖步道，我們往下湖的路段走去。接近中午陽光更加溫暖，經過一座橋，流水與和風指引我們穿過一段綠蔭林徑，彷彿進入中世紀牧羊神出沒的夢幻之地。不一會兒左方出現一棟圓塔小教堂叫做聖凱文教堂，也被稱為聖凱文廚房（St. Kevin’s Kitchen），因為教堂後方圓塔貌似廚房煙囪而得名。我們終於來到聖凱文於西元6世紀創建的格蘭達洛修道院之城（Glendalough Monastic City）。
繼聖派翠克之後，大約在西元540年，中年的聖凱文寧靜苦行、尋求心智的名聲傳遍了整個愛爾蘭島乃至歐洲各地，許多人前來追隨他。聖凱文與門徒在格蘭達洛創建了修道院，後來逐漸發展成為擁有好幾座教堂的教育與信仰中心。1,500多年前這裡住著數百位修士僧侶，是愛爾蘭最古老的城鎮之一，被譽為「七教堂之城」（The City of the Seven Churches，7有神聖之意，聖經記載耶穌行走在7個燭台之中），見證了愛爾蘭被稱為聖徒和學者之島的黃金年代。
我們在聖凱文教堂後方看到充滿靜謐氛圍的廢墟聚落，好幾座傾圮的教堂遺跡參差散落，當中還有許多古老墓碑。遊客們三三兩兩穿梭在遺跡中，我看到一個中年男子獨自靜靜地坐在殘跡間閉目沉思，似乎等待感應。他臉上的虔敬之情甚至傳遞到睫毛上，讓過路人的我，呼吸與腳步都不自覺地跟著放慢。
或許是風光太明媚，星羅棋布的墓碑並不會讓人感到害怕，一位園丁在現場修剪草坪整理植栽，這裡沒有荒煙、更無蔓草。有些傾圮歪斜的樸實十字架，似乎企圖訴說某個悠長而脆弱的故事，不禁讓人好奇想要走近一探墓碑銘文的究竟，畢竟裡面埋骨的都是曾經認真活過的百年身或千年身呀！
據說聖凱文活到120歲，祂橫跨了西元5、6、7一共3個世紀。他死後格蘭達洛修道院之城在西元10世紀和12世紀分別進行大規模重建，現在我們看到的遺跡大多屬於這個時期。儘管這裡曾遭到北歐維京人與英國諾曼人的摧毀，到了16世紀更因為英王亨利八世的宗教改革全城遭到廢棄，但這座營運了千年的修道院之城，直到現在都是愛爾蘭人心目中最古老的宗教聖地和大學城，更是歐洲早期基督教重要的文化遺址。
我們穿過墓地，後方是格蘭達洛最著名的高聳地標圓塔，像是上帝遺落的一枝鉛筆。這座有著千年歷史的厚實圓塔是愛爾蘭保存最完好的中世紀圓塔，它讓廣闊的修道院遺址拉出了三度立體空間，圓塔襯著蔚藍的天空，更顯出此地的倨傲和遺世獨立。圓塔早年是一座鐘樓，來自北歐斯堪地那維亞半島的維京人襲擊這座修道院時，30公尺高的它被當作修士們的安全避難所。
我在圓塔前幫孩子拍照時，一群烏鴉剛好從塔窗振翅飛出。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童話故事裡那位被囚禁在高塔上的長髮公主，長髮公主到底要擁有多長的頭髮，才能讓王子或騎馬經過的騎士攀著她的髮辮爬上高塔呢？格蘭達洛，一個佈滿遺跡、教堂、迴廊、石屋、圓塔、城門、墓園、磨坊、聖徒、隱士、湖泊、森林、自然風光等的傳說之地，多少遊人因踏進這個古老時區而讓大腦的想像力得以馳騁奔放。
離開前，我跟孩子們各自選了幾顆扁平小石在湖邊比賽打水漂，這才發現我們居然忘了尋找那塊傳說中的鹿石……。那年夏天我們在愛爾蘭的山谷跫音，就跟格蘭達洛上湖裡的漣漪一樣，寧靜悠遠，餘波蕩漾，且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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