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遇見「銅頭餐廳」（Brazen Head），是初抵達都柏林的那日下午，一家大小推著7、8件行李，分2輛計程車由北向南駛進市區。司機是位白髮和藹的愛爾蘭阿伯，鼻頰紅通通的，我內心嘀咕該不會是剛從酒吧出來的吧？那天交通壅塞，我反而賺到了片刻悠閒，在車裡不斷好奇地向外張望。
行經馬修神父橋這座利菲河最古老的渡口時，車流回堵、走走停停，我看到右邊有座小小的低矮城垛餐廳，後方白牆繪著一紙羊皮卷還，有小提琴和黑啤酒等圖案，並用歌德體工整地寫著：「愛爾蘭最古老的酒吧，創建於1198年」。
我眼睛一亮，這種年份只存在歷史課本供人乏味背誦，完全不像是日常搭計程車隨便就會路過的地方啊！對照台灣，當時應該是梅花鹿全島奔跑的伊甸園狀態；如果對照中國史，那就是進入完顏阿骨打創建的金朝概念了。這到底是間怎樣的店呢？
維京時代與銅頭傳說
生活安頓之後，我帶著孩子一探究竟。我喜歡開車到銅頭餐廳有兩個原因，一是會經過我心目中都柏林最美的行車彎道，從我家往北開，過了聖派翠克大教堂左轉後，我會刻意鬆開油門放慢車速，準備迎來溜滑梯般悠長舒緩的下坡彎道。彎道外側是櫛比鱗次的五層樓紅磚建築外加倒映藍天的落地窗玻璃鏡面，內側則是綠樹成蔭的St. Audoen's Park，以剛剛好的速度，通過剛剛好的弧度，如此車人合一的動態總會帶給我短暫的療癒感。二來這附近很好停車，我總能在Oliver Bond Street輕鬆找到停車位，還沒進到餐廳，就已沾沾自喜以為建立了什麼神秘的私人儀式吶！
據考古學者指出，10世紀北歐維京人最初在都柏林利菲河畔落腳建城的地點，就在銅頭餐廳所在的下橋街（Lower Bridge Street）附近。當時維京人就地取材，割下河邊野生的蘆葦，退潮時用來鋪墊，以利通行。很快的這裡就成為都柏林最早開發的鬧區，那些從北海千里迢迢開船來此的維京人需要地方休息補充熱量，因此創建於1198年的銅頭旅館餐廳，就是這樣應運而生。
「銅頭」這個名字怎麼來的？相傳早年這裡有座大理石，鑲嵌著一個可以預測未來的銅頭雕像，人們經常來此請求銅頭指點迷津，但銅頭只能回答「是」或「否」，因此提出的問題必須精確謹慎且合乎邏輯。
到了馬車時代，銅頭搖身一變成為驛站，17世紀這裡是貴族和富商居住的菁華區，當年人們在此更換馬匹，人馬均在此吃喝休息，屋外有馬廄。如今我跟孩子穿過幽暗古老的城門，來到掛滿天竺葵與三色堇的鵝卵石露天中庭，分別點了炸魚薯條、牛排漢堡、健力士黑啤、蘋果酒，一邊大嚼美食一邊望著那尊帶著頭盔身穿盔甲手持長矛的騎士雕像，還有通往世界各地的路牌指標，很難想像這裡曾是1754年改建後的馬廄式驛站建築。從門口看以為店小小的，其實不然，內部蜿蜒幽深，柳暗花明，過了這一門還有下一廳，格局複雜，完全反映時代的縱深。
全球十大古老餐廳，除了愛爾蘭，中日也上榜
根據Business Inside文章介紹，創立於1198年的銅頭餐廳，在全世界的老餐廳中僅排名第5，前面還有4間比它更年長的餐廳，而且前10名中有一間在中國、另一間則在日本！實在太有趣了，我真想照著名單順序環遊世界，大快朵頤一番：
803年 ／ 奧地利 ／ St. Peter Stifts Kulinarium
1146年 ／ 德國 ／ Wurtskuchl
1147年 ／ 英國 ／ The Old House 1147
1153年 ／ 中國 ／ Ma Yu Ching’s Bucket Chicken House馬豫興桶子雞，河南開封
1198年 ／ 愛爾蘭 ／ The Brazen Head
1273年 ／ 波蘭 ／ Piwnica Świdnicka
1345年 ／ 法國 ／ La Couronne
1360年 ／ 英國 ／ The Sheep Heid Inn
1380年 ／ 列支敦士登 ／ Hotel Gasthof Löwen
1465年 ／ 日本 ／ Honke Owariya本家尾張屋蕎麥麵，京都
1467年 ／ 斯洛維尼亞 ／ Gostilna Gastuž
從上述資料我們可以確定，銅頭是愛爾蘭最古老餐廳，但它未必是愛爾蘭最古老的酒吧，因為愛爾蘭中部的Sean's Bar創建於西元900年，比它更早。Sean's Bar才是愛爾蘭最古老的酒吧，但銅頭是都柏林最古老酒吧這點，毫無疑問。
接待鬥士，革命家，各國元首
至今已有800多年歷史的銅頭餐廳接待過許多名人，其中當然也少不了各種都市傳說。在都柏林最古老的酒吧喝上一品脫，如果沒有一兩個鬼故事可以作伴拿來下酒，那聲名可就不夠遠播了。
像是珍奧斯丁的愛爾蘭戀人、湯姆勒弗伊的學弟，羅伯特埃米特（Robert Emmet，1778-1803），如今已是愛爾蘭歷史民族英雄，當年他們兩人在都柏林三一學院就經常針對應該親英還是反英進行激烈辯論。反英的埃米特經常與人約在這裡密會共商國事，可惜1803年25歲的他被英國人判處絞刑，刑場就在餐廳附近。巧合的是執行絞刑的劊子手也曾在銅頭酒吧喝酒。據說，埃米特與絞刑手兩人的鬼魂至今仍徘徊在銅頭餐廳，尤其店內最後點餐時刻過後，更容易感應到他們。
其他著名的愛爾蘭革命鬥士也曾光顧過這裡，例如有著「天主教解放者」美稱的Daniel O'Connell，以及對自始至終都對健力士酒商深具戒心的Wolfe Tone等。文青界名人如寫下《格列佛遊記》的史威夫特當年也是常客，而詹姆斯喬伊斯在其巨著《尤利西斯》中也提過銅頭餐廳。近期的名人還有澤倫斯基，在烏俄戰爭前這位烏克蘭總統訪問愛爾蘭時曾到過這裡。
下次如果你有機會來到愛爾蘭，如果你只能選一個地方進行餐飲考察，那麼我絕對推薦銅頭。試想一個從1198年營運到現在，每晚依然有愛爾蘭傳統音樂，交通方便又親切待客的地方，如果不去就太對不起自己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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