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毛剛過世、台灣還沒流行朝聖之路的年代，大學唸西班牙文系的我，課業表現七零八落，不過對於老師提到的「朝聖之路」（El Camino de Sandiago Compostela）倒是印象深刻。當年在宮燈教室教我們這段歷史的白安茂教授（Manuel Bayo），跟三毛私交甚篤，據說兩人生前有段錯身而過的感情，可惜我太晚知道他們的軼事，不然翹課的次數應該會大幅減少。
出社會後當了幾年小資女，28歲那年留職停薪到西班牙一圓遊學夢，選擇落腳在台灣人較少的Valladolid。那段日子真是婚前最獨立自主的美好時光，住在有斜屋頂、小天窗的接待家庭閣樓，還有一位日本樓友夏子作伴。Valladolid是座古城，也是朝聖之路其中一站，不過最終考量路途遙遠，我沒有走上朝聖之路，畢竟那是一個沒有iPhone、沒有google地圖、甚至還沒有歐元，貨幣還是比塞塔（peseta）的純樸年代。
獲得認證的愛爾蘭朝聖之路
沒想到多年後在愛爾蘭，我竟糊里糊塗闖入了朝聖之路，而且還以一週5天、一天2次的頻率進出。原來，我每天開車接送孩子上下學行經的那條海岸路（Strand Road），竟屬於朝聖之路的一部分！
據說早在7世紀，就有愛爾蘭人前往耶路撒冷朝聖的紀錄。無奈聖城長年在基督徒、穆斯林、猶太人之間拉扯，旅行風險太高，因此人們後來轉往存放耶穌門徒聖雅各遺骨的西班牙朝聖。朝聖者從愛爾蘭各地走到都柏林，再從都柏林搭船出海抵達西班牙西北部海岸，然後步行到Sandiago Compostela大教堂去朝聖。
目前愛爾蘭一共認證了9條凱爾特卡米諾路線（Celtic Camino，卡米諾在西班牙文是道路之意），我才知道原來朝聖之路可以從愛爾蘭出發，在愛爾蘭行走的公里數，也可納入整條朝聖之路的里程計算。例如你在愛爾蘭走完30公里，再去西班牙完成剩下的70公里，這樣加起來剛好100公里，就可領到朝聖之路頒發的精美證書了。
以距離我家最近的Bray路線為例，這條總長30公里的朝聖之路如果全程徒步需費時8、9小時，一般人會從都柏林南方設有高聳十字架的海崖Bray Head向北出發，走過影視名流居住的海景別墅區Killiney & Dalkey、世界最大的人工港Dún Laoghaire、露天海泳勝地Seapoint、私校林立Blackrock、野鳥溼地保育區Booterstown，然後沿著詹姆斯喬伊斯文思泉湧的海岸路，與大運河交會後左轉，朝著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創立的三一學院繼續前進，在維京人建立的基督教會座堂休憩，最後抵達終點站，位於都柏林利菲河畔的聖詹姆斯教堂。
詹姆斯這個英文名字源於古希臘文或古希伯來文的雅各Jacob，因此與埋骨於西班牙的耶穌12門徒之一的聖雅各巧妙連結起來，古代朝聖者就是從這裡搭船繼續前往西班牙。
愛爾蘭朝聖協會製作的凱爾特卡米諾路線影片。
葬於西班牙、史上著名的愛爾蘭朝聖者「紅休」
根據愛爾蘭朝聖之路學者Turlough O'Donnell SC研究指出，西班牙和愛爾蘭兩國自古以來關係非常親密，愛爾蘭人前往西班牙朝聖的文字紀錄最早出現在13世紀。
當時愛爾蘭朝聖者多為講蓋爾語（Gaelic，愛爾蘭語前身）的貴族領主，蓋爾制度與英國人的諾曼制度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體制。這些蓋爾貴族從愛爾蘭島各地出發，不少人選擇從都柏林搭船出海，他們抵達都柏林時很可能投宿在我之前介紹過的銅頭餐廳（The Brazen Head）。雖然不少人客死中途或海上，但前往西班牙朝聖除了尋求神的眷顧，另一個更現實的考量則是尋求西班牙阿拉貢國王的支持，以對抗英國人的殖民統治。當時西班牙國王對於遠道而來的愛爾蘭朝聖者均盛情款待，這樣的盛情源自他們有著共同的神話起源，據說兩國的祖先同屬一位名為Breogán的神祇，諾亞的後裔。
16世紀上半葉，英王亨利八世與羅馬教廷決裂，下令解散修道院，因此被英國統治的愛爾蘭天主教徒頓失重心，蓋爾秩序遭逢毀滅性災難。1586年一位14歲的紅髮蓋爾王子起身對抗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的統治，他就是愛爾蘭史上著名的「紅休」休歐唐諾（Red Hugh O'Donnell，1572-1602）。紅休19歲時從都柏林城堡監獄脫逃，導致兩腳大拇指凍傷必須切除，從此只能用8隻腳趾行走。
1602年29歲的紅休在金塞爾圍城戰役（Siege of Kinsale）敗給英軍後，逃往西班牙尋求援助並走上朝聖之路，可惜沒多久他就病死在西班牙，享年不到30歲，葬於我曾住過的城市Valladolid。他的逝世象徵愛爾蘭蓋爾制度的崩解。2023年紅休過世400年後，西班牙政府特別在Valladolid為這位愛爾蘭王子重新舉辦了一次喪禮，足見這位鬥士傳奇不朽地位，他死前走過的朝聖之路，也見證了愛爾蘭與西班牙深遠的地緣政教關係。
西班牙朝聖之路的鼎盛時期從12世紀持續到16世紀，後因馬丁路德宗教改革運動的關係逐漸沒落。馬丁路德批評朝聖之路是偶像崇拜應該禁止，17世紀之後朝聖人數銳減，朝聖之路變得荒涼寂寥，直到20世紀後朝聖之路才又重新流行起來。
我在愛爾蘭雖然走過一小段朝聖之路，但終究沒有跨海到西班牙完成所有旅程，既然沒領到證書，那就自己寫一篇來看囉！現在進入AI、ChatGPT甚至機器狗逛大街的高科技時代，但人類和宇宙連結的玄秘渴望，嘗試與靈魂貼近的自我儀式，這些心理深層的追求恐怕只會越來越濃烈，這便是朝聖之路或媽祖繞境活動永恆不朽的流行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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