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群媒體裡，很多移工分享他們的日常、他們遇到的問題，以及他們在異地的生活。最近，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在印尼，有些移工蓋好自己的房子後，竟然會把一面台灣國旗掛在客廳的天花板上，而且這似乎慢慢成為一種特殊的流行。
為什麼？
印尼人其實很愛國。每年 8 月 17 日印尼國慶日，家家戶戶會在門口掛上紅白旗，街道上也會到處飄著印尼國旗。小時候，每逢總統、副總統就職，我的阿婆也會把總統和副總統的照片裱框，掛在客廳的牆壁上。對許多印尼家庭來說，國旗是一種國家認同，也是一種身分象徵。
可是，平常很少看到有人把一面外國國旗掛在自己家的客廳。世足賽時，可能會看到球迷穿著印有其他國家國旗的足球服，但在一般家庭裡，很少有人會特別把一面外國國旗掛在天花板上。究竟是什麼樣的故事，會讓一名印尼移工選擇把台灣國旗帶回自己的家？
在台灣 11 年的汗水，終於換回一棟房子
如果只是因為喜歡台灣，似乎不足以解釋這個現象。對許多印尼移工而言，台灣並不只是一個曾經工作的國家，而可能是她人生中一段非常重要的歲月。她們離開孩子、父母和家鄉，到幾千公里之外工作，把每個月賺到的薪水寄回印尼，支付孩子的生活費、父母的醫療費，或者一點一點存下來，蓋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對她們而言，台灣可能是一個工作的地方，也是一個讓她們有機會改變家庭經濟狀況的地方。
其中一名移工 Ima 分享，她在台灣工作了 11 年，最後終於蓋好自己的房子。她來台灣的時候，兩個孩子還很小。每個月，她都必須從薪水裡拿出一部分寄回印尼，支付孩子的生活費，剩下的才慢慢存起來。她來台灣不只是為了養家，也希望有一天能蓋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這個夢想聽起來很簡單，但真正做起來，卻花了她 11 年的時間。她也曾經羨慕別人只花 6 年就把房子蓋好，但每個人的家庭經濟狀況不同，她有自己的家庭責任，也有必須負擔的支出。
她曾經照顧一名失智長者。隨著病情越來越嚴重，被照顧者晚上經常無法入睡，她也跟著幾天幾夜沒有辦法好好休息。長期睡眠不足，讓她頭痛到受不了，只能靠止痛藥撐著。每天真的累到想哭，卻還是必須告訴自己再撐一下，因為在台灣工作的每一天，背後都有一個等待她寄錢回家的家庭。可是，最讓她難過的，或許不是身體上的疲累，而是錯過孩子的成長。
有時候真的很累，她也會想犒賞自己，買漂亮的衣服、吃一頓印尼料理、買保養品，或者買一些自己想要的東西。但這些消費加起來，很快就會成為一筆不小的支出。後來，她決定每個月只留 3,000 元給自己，告訴自己這些欲望不能超過這個金額。剩下的錢要寄回家，也要拿來完成自己的房子。
房子蓋到一半時，她完成了兩個工作契約，6 年後終於有機會返鄉休假回印尼。然而，當她回到家，孩子卻已經快認不出她了。她離開台灣去工作的時候，孩子才 1 歲多。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原來為了孩子而離開孩子，是一件多麼矛盾的事情。她努力工作，是希望孩子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但她人在台灣，錢可以寄回印尼，青春和陪伴卻沒有辦法一起寄回去。這也是很多移工家庭最難說出口的一部分。
所以，當房子終於蓋好，她決定在客廳的天花板掛上一面台灣國旗。她不是忘記自己的祖國，她很堅定地說：
「Indonesia tumpah darahku.」印尼，是我用熱血守護的根；
「Taiwan tumpah keringatku.」台灣，是我揮灑汗水奮鬥的地方。
印尼移工眼中的台灣，究竟是個怎樣的國家？
這兩句話其實很有意思，因為它們並不是在比較兩個國家，而是在描述一個移工的生命如何同時與兩個地方產生關係。印尼是她出生、成長、養育孩子的地方，而台灣則是她工作、流汗、存錢、實現夢想的地方。
她希望，當自己和孩子坐在沙發上，抬頭看見那面台灣國旗時，孩子能夠明白，這棟房子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媽媽曾經離開家鄉，到一個陌生的國家工作11年，一點一點存下來的。她也希望孩子理解，夢想不是只要想，就一定會實現，生活需要改變，也需要付出。謝謝台灣，讓她圓夢了。
當鄰居和親朋好友走進客廳，看見天花板上的台灣國旗，也會對台灣產生好奇：為什麼是一個非穆斯林的地方，卻能讓她完成自己的夢想？在台灣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
於是，她會跟朋友分享台灣的炸雞排很好吃，珍珠奶茶很好喝，飲料還可以自己選甜度、冰量。她也會說，雇主允許她拜拜，不會逼她吃豬肉；齋戒月期間，雇主也尊重她的宗教需求。齋戒月要準備開齋餐有時確實不方便，但現在在台灣的便利商店，也可以找到清真食品。她也跟朋友分享台灣很安全，台灣人買東西會自動排隊，不需要有人拿著喇叭指揮大家。這些對台灣人來說，也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但對一名曾經在台灣生活多年的人來說，卻可能成為人生中很重要的記憶。
所以，那面國旗不只是一面國旗。它更像是一張照片，記錄著她人生中的某一段歲月。那裡面有工作、有辛苦、有思念、有錯過孩子成長的遺憾，也有最後完成夢想的成就。
她們賺的每一分錢，不見得都如同想像
在印尼做一面台灣國旗的天花板，要花多少錢？Ima 說要看尺寸，以她家為例，大約需要新台幣 5,600 元。5 千多元對很多人來說可能不算什麼，但如果把這個數字放回她的人生裡，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那不只是一筆裝潢費，而是加班、思念、失眠，以及錯過孩子成長之後留下來的紀念。
房子蓋好了，還需要家電。她說台灣的電鍋很好用，也很耐用，印尼比較常見的是電子鍋，所以她特別從台灣買了 220V 的電鍋帶回家，後來鄰居看到，也跟著請她幫忙購買。
然而，在印尼蓋房子，除了要有資本，也要有可以信任的人。並不是每一名移工，都能像 Ima 一樣順利完成自己的夢想。也有移工分享，她辛苦把房子蓋在公婆的土地上，房子蓋好了，婚姻卻出了問題。先生外遇之後，最後住進那棟房子的，卻是先生的新妻子。辛苦多年換來的房子，最後竟然和自己沒有太大關係。因此，她也提醒其他移工，如果有能力蓋房子，一定要把房子蓋在自己的土地上，並且確認房屋與土地的權利關係，盡可能保障自己的資產。
這其實也是移工出國工作後經常面對、卻很少被討論的問題。我們常常關心她們一個月可以賺多少錢，卻比較少談她們賺到的錢最後去了哪裡。有人把薪水寄回家，交給父母保管；有人把錢交給丈夫；有人把多年積蓄投入蓋房子；也有人把全部收入拿來供弟弟妹妹或侄子姪女讀書。當家庭成員彼此信任時，這些錢可能成為改變整個家庭命運的力量，但當信任出現問題時，多年辛苦也可能在很短的時間裡失去。
也有移工分享，她在台灣工作 5 年，每個月都把薪水寄回印尼讓母親存起來。她以為錢會一點一點累積，等自己回國後，就能用這筆錢完成自己的計畫。沒想到 5 年後回去，她才發現自己的薪水被母親拿去供應哥哥的生活，以及哥哥孩子的大學學費。5 年工作下來，她幾乎什麼都沒有留下。最後，她決定再回到台灣工作。
這些故事讓人重新思考，移工出國工作，真的只是學會怎麼賺錢嗎？其實不是。她們還必須學會如何管理自己的收入、保存自己的財務紀錄、確認土地與房屋的所有權，也要知道自己的錢究竟被拿去做了什麼。幫助家人與保護自己並不是兩件互相衝突的事情。當一名移工離開家鄉，用自己的時間和勞動換取收入，她同樣有權利決定自己的錢應該如何使用，也應該有能力為自己的未來留下保障。
一面國旗的價格，也許只有幾千元，但一個人為了有一天能把它掛在自己的家裡，可能付出了十幾年的時間。
因此，那面台灣國旗真正紀念的，是一段曾經發生在台灣的人生。對台灣人來說，那可能只是每天經過的街道、便利商店、夜市、排隊買飲料的日常；但對一名曾經在台灣工作的印尼移工來說，這些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可能已經成為她人生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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