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不可能的任務》主題曲是地表上最為人所知的電視、電影主題曲,《馬刀舞曲》(Sabre Dance)大概就是最為人所知的古典樂舞曲。雖然它聽來不像舞曲,而像是逗趣的馬戲團雜耍配樂,但是無從否認的,每個人聽到樂聲響起,立刻感到樂不可支。它的辨識度太高,連累了作曲家哈察都量(Aram Khachaturian,1903~1978),以為他是通俗音樂作曲家,事實上,他是如假包換的古典音樂作曲家。
哈察都量在20世紀上半,一度與普羅高菲夫(Sergey Prokofiev,1891~1953)及蕭士塔科維奇(Dmitri Shostakovich,1906~1975)齊名,他對於古典音樂的大膽探索與創新嘗試,亦得到前述二大師的背書。或許很多俄國知識份子不滿他受寵於史達林,但是二戰前後他在蘇聯作曲家聯盟做領頭羊多年,多少促成了許多優良創作(包括二位大師)的音樂演奏頻率。
普羅高菲夫、蕭士塔維奇與哈察都量互動頗多,普羅高菲夫鼓勵哈察都量寫協奏曲,並指導他無須按樂章順序作曲,可以把精彩樂思的小片段先存寫起來,再透過創作主軸串接。哈察都量依此原則,完成了3部協奏曲,分別獻給鋼琴家奧博林(Lev Oborin,第一屆蕭邦國際鋼琴比賽冠軍,1936)、小提琴家歐伊斯特拉赫(David Oistrakh,20世紀最偉大的小提琴家之一,1940)及克努舍維茨基(Sviatoslav Knushevitsky,20世紀上半與羅斯卓波維奇齊名的大提琴家,因早逝較少人知,1946)。蕭士塔科維奇則在他的第二交響曲公演後,公開贊賞不已。
亞美尼亞裔的哈察都量,是蘇聯時代極罕見的少數民族古典音樂作曲家。他為世人熟知的《馬刀舞曲》,出自1942年首演的《加雅涅》(Gayane)芭蕾舞劇,而且是基於編舞臨時需要,11個小時寫成,2天內配器完畢。舞劇公演後大獲好評,尤其是《馬刀舞曲》即刻洛陽紙貴,不僅在蘇聯國內得到瘋狂禮讚及頻繁演出,歐美唱片界亦曾推出多種版本錄音,至今仍銷行全世界。美國著名導演庫伯力克,亦曾將其中組曲用做《2001太空漫步》的配樂。
因此,哈察都量常常被稱為「馬刀舞曲先生」(Mr. Sabre Dance),他在訪談時嘆氣,說這是嚴重誤會:「如果將我一生的創作比做一件衣服,它只是衣服上的一粒鈕扣。」

拉圖指揮林愛樂交響樂團2013年演奏《馬刀舞曲》
紐約愛樂交響樂團1947年錄製的《加雅涅》重要舞曲,Efrem Kurtz指揮。
好萊塢才子Oscar Levant在電視節目中,演奏他改編自《馬刀舞曲》交響樂版的鋼琴曲。他的編曲版本,也是至今流傳最廣的鋼琴演奏版本。


創作中的五族共和
哈察都量兩度獲得史達林獎章(小提琴協奏曲,1940;《加雅涅》芭蕾舞劇,1942),這也導致西方文化圈不大願意承認他在古典音樂方面的成就。
極權統治者史達林,只是碰巧和哈察都量都來自喬治亞,人不親土親,加上哈察都量沒有特別的政治傾向,音樂又多半是愛國歌曲,例如《加雅涅》芭蕾舞劇,以紅軍萊來到亞美尼亞的一個棉花農場為農民消除地方惡霸為背景,女主角加雅涅義無反顧,悖離貪污且兇殘的丈夫,投向睿智英勇的紅軍領袖。史達林親眼看過《加雅涅》,點頭認為政治正確,僅此而已。
《加雅涅》的中亞民族色彩十足,不僅編曲中的樂器大量使用多民族樂器,連舞蹈也來自多民族,樣式繽紛,大有五族共和的意味。後來的音樂史家與評論家,對哈察都量的成績是相當滿意的。
而事實上,哈察都量連喬治亞人都不是,他是3歲跟著父母移民到喬治亞首府提比里斯(Tbilis)的亞美尼亞人,屬於少數民族中的極少數民族。喬治亞地處高加索區域,正好在東歐、西歐交會的黑海之濱,住有各式各樣的少數民族,據哈察都量回憶:
我在充滿著民歌的氛圍中長大:民間的各種節慶、儀典,人們生活中喜怒愛樂等情事,都各有其附隨的音樂,無論是亞美尼亞的、亞塞拜然的或是喬治亞的歌唱與舞蹈,由民間藝人和音樂家四處表演著。這些印象深深刻畫在我的記憶裡,決定了我的音樂思想。它們形塑了我的音樂意識,為我的藝術格局打下基礎。……儘管我後來的音樂品味有所改變和改進,但是我童年接觸到的初始底蘊,是與老百姓密切交融的,像是自然的土壤,不斷的滋養我的創作。──Ates Orga
甚至不僅限於亞美尼亞的、亞塞拜然的或是喬治亞的歌唱與舞蹈,滋養哈察都量音樂創作的土壤,還包括了俄羅斯、匈牙利、土耳其、庫德、波蘭等民間音樂。從他的創作中仔細分辨,常常聽到亞塞拜然的、叫做Tar的魯特琴,或是在土耳其、烏茲別克;喬治亞、庫德、波斯、亞美尼亞、亞塞拜然音樂中慣用的kamanche提琴,以及鈴鼓。哈察都量說,這是他的「三寶」。



俄國鋼琴家奧博林彈奏哈察都量的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由哈察都量指揮莫斯科電台交響樂團演出。
哈察都量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這是由俄國指揮家Valery Gergiev率領Marlinsky歌劇院樂團,由亞美尼亞著名鋼琴家兼作曲家Hayk Melikyan所做的演出,地點在亞美尼亞首都耶烈萬(Yerevan)的哈察都量演奏廳,2019年10月。
法國鋼琴家Jean-Paul Gasparian演奏哈察都量鋼琴協奏曲全本,地點在2024年5月,地點同樣在亞美尼亞耶烈萬的哈察都量演奏廳,由Sergey Smbatyan指揮亞美尼亞國家交響樂團演出。
史達林認為他的音樂「政治正確」
雖然哈察都量的創作曲式仍遵守著俄國浪漫派的傳統,但是一如聖彼得堡的五人樂派,尤其是鮑羅丁與林姆斯基金-高沙可夫的作品,很多靈感來自俄國民間歌謠。由於哈察都量受過古典音樂訓練,足以將中亞不同民族的歌曲與舞蹈,順利轉化為他的音樂能量,創造出大大有別於中歐系統的浪漫派古典樂曲。
史達林執政下的蘇聯,實施文化鎖國政策,很早便解散與西方音樂世界有聯繫的作曲家團體,並由文化部主導,另成立作曲家聯盟(1932)。作曲家若想得到政府的補助,就必須設法將創作還原到過去的、較簡化的俄國音樂曲式,以便普羅大眾可以琅琅上口。然而當時蘇聯與歐洲國家關係緊張,德國出乎史達林意料之外,於1941年進逼莫斯科,為匆促備戰,政府無力真正監督、控制作曲家,德、蘇戰爭前後的那10年,反而成為蘇聯作曲家最自由的時期。
哈察都量引起西方音樂世界注目的最重要創作,如鋼琴協奏曲(1936)與小提琴協奏曲(1940),都是那個時期的創作。《加雅涅》芭蕾舞劇在1942年公演後得到美國大眾喜愛,雖然美國是當時最強勢的資本主義國家,史達林卻睜閉隻眼,因為蘇聯與德國的戰事吃緊,正有賴美國大力支持。
然而很遺憾的,哈察都量創作慾最旺盛的1930、1940年代,蘇聯主流作曲家仍然存在俄國沙文主義,除了思想超前的如普羅高菲夫及蕭士塔科維奇,即連比他們老一輩的、一向以賢達著稱的拉赫曼尼諾夫(1873~1943),都曾對俄國作曲家創作中的東方成份,表示不以為然。
聞名一時的猶太裔小提琴米爾斯坦(Nathan Milstein,1903~1992)回憶錄《從俄國到西方》(From Russia to the West,陳涵音譯,大呂,1994)中便曾寫到,拉赫曼尼諾夫不喜歡貝多芬的第九小提琴奏鳴曲《克羅采》,就是由於其中濃厚的土耳其風味。拉赫曼尼諾夫對於當時新作曲家作品中的「東方成分」,也基本持疑。
米爾斯坦與霍洛維茲、哈察都量都量都是1903年誕生的,前兩者是猶太後裔,基於俄國政府過去的反猶歷史,都在1920年代中期離開俄國,到西方謀求發展且得到巨大成就,甚至拉赫曼尼諾夫,更早在1918年定居美國。米爾斯坦與霍洛維茲是演奏家,或許不像作曲家對於文化土壤那般固著。拉赫曼尼諾夫是作曲家兼演奏家,他的偉大作品都是在俄國寫下的,在美國只是為稻粱謀,根本沒有時間與精力創作。
蕭士塔科維奇,寧可忍受政治迫害的數度欺壓,不曾動念到西方世界。普羅高菲夫則是去了美國又折返,受盡譏諷。至於哈察都量,即便在他的《馬刀舞曲》暢銷得連美國酒館裡的音樂櫃都可以點選,卻也未曾計劃西移,反而是1939年首次踏上亞美尼亞祖先的故土,並加強了他深耕民間歌舞於創作的信念。
這是哈察都量獻給蘇聯最偉大的小提琴家歐伊斯特拉赫的Violin Concerto in D Minor, Op. 46: II. Andante sostenuto,由哈察都量指揮,錄製於1955年。
這是法國小提琴家Amaury Coeytaux向歐伊斯特拉赫致敬的全本,由Michael Francis指揮西班牙馬德里交響樂團演出,2023年。
Sviatoslav Knushevitsky演奏的哈察都量大提琴協奏曲全本,錄製於1954年,由哈察都量指揮蘇聯國家交響樂團演出。
這是由哈察都量指揮,大提琴大師羅斯卓波維奇齊演奏的哈察都量大提琴協奏曲-狂想曲全本。


只有在足球場裡會感到自由
據說,哈察都量從小就對敲敲打打的音響極為著迷,雖然家庭背景是書籍裝訂廠,父母還是明察到他對音樂的興趣,讓他開始學鋼琴等樂器。從此之後,那些常被他走到哪裡、敲到哪裡而飽受騷擾的鄰居們,才鬆了口氣。
但是哈察都量直到高中還是讀商業學校,1922年前往莫斯科,和搞戲劇的哥哥住在一起,亦不曾下定志向往音樂發展。一方面是家人覺得這行業太虛無飄渺,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是個務實的人,對從事醫學或工程都有興趣,因此在莫斯科大學讀了個生物學學位,課業之餘才去格涅辛音樂學校(Gnesin Music School,後改為格涅辛音樂學院)的大提琴學程報名學習。
該學校是私立的,在當時的蘇聯頗不尋常。更不尋常的是,它是由3位猶太裔的Gnesin姊妹所創立,3人都畢業自莫斯科音樂學院,學有專精,其中的Elena還是聞名國際的鋼琴教師布索尼(Ferruccio Busoni)的入室女弟子。由於私人創校,規矩方圓比一般政府辦的音樂學院較少,學風活潑,從四面八方徵召而來的音樂教學專才,臥虎藏龍。尤其是Gnesin姊妹的兄弟之一米開爾格涅辛(Mikhail Gnesin,1883~1957),哈察都量跟著他學作曲之後,才終於領悟到古典音樂的堂奧之曼妙,決定進入莫斯科音樂學院就讀。
米亞斯科夫斯基(Nikolai Myaskovsky,1881~1950)當時是莫斯科音樂學院教導作曲的首席老師,他請來普羅高菲耶夫來評量學生們的作品,對哈察都量讚譽有加,給了他明晰的前途指引,總算讓他上了路。
米開爾格涅辛畢業於聖彼得堡音樂學院,創作頗受業界重視,有「猶太人格林卡」(Jewish Glinka)之稱,是個狂熱的是社會主義者。他深受學生們敬愛,由於他在格涅辛音樂學校和莫斯科音樂學院教書,形成一股重視民歌的傾向,直到1930年代蘇聯政府開始對越來越多的猶太裔作曲家及演奏家有所警覺之前,他在蘇聯古典音樂界是個特立獨行的成功範例。
至於米亞斯科夫斯基,一生創作27首交響樂曲,有「蘇聯交響樂之父」美譽。二戰期間,他與聖彼得堡大學同學及好友的普羅高菲夫及學生哈察都量,被政府疏散到高加索山中,二戰結束後才回到莫斯科。1947年,他們遭到蘇聯當局批判,他、普羅高菲夫、蕭士塔科維奇、哈察都量等人,被扣上「形式主義作曲家」的帽子,說是作品沒有顧慮到老百姓的娛樂需求,過於艱深奧澀,是「人民之敵」,以致許多作品被禁演。
米亞斯科夫斯基卻我行我素,堅不認罪,直到1950年死於癌症。普羅高菲夫與史達林死在同一天,1953年3月5日,雖然他在1936年返回蘇聯後,寫下流傳後世的《彼得與狼》管弦童話,不過知道內情的人都認為,那是他為配合官方意識型態所做的第一個讓步。蕭士塔科維奇則苦撐苦熬,到史達林去世後的解禁時期,甚至還發表了著名的第10號交響曲,雖然不少親近過他的人,都覺得他已經瘋了,如鋼琴家李希特便這樣論定,但是他的作品陸續得到公演,盛名亦外溢到西方世界。
其中只有哈察都量很乾脆的認罪了。他說,他的作品很多只是為了美感而作,並沒有考慮到任何階級的利益。他在1948年加入共產黨,後來獲准回莫斯科音樂學院教書,1950年以後基本上已不作曲,改以指揮為主職。1957年他成為蘇聯作曲家聯盟的總書記,直到去世。他保持與官方良好的關係,70大壽甚至是百人蒞會的盛會,但是他仍然十分低調,只是感謝大家的關心與幫助。
自1941年哈察都量為改編自萊蒙托夫的《化裝舞會》芭蕾舞劇所作的組曲是傑作之外,他1956年才發表《斯巴達克斯》芭蕾舞劇組曲,這也成為他最後一部廣為人知的作品。斯巴達克斯是西元前73~71年羅馬共和國末期的鬥士,他領導奴隸起義,是古羅馬3次奴隸起義中最大規模的一次,隨著各地奴隸和貧民的加入,起義軍迅速擴大到約12萬人。
為何哈察都量選擇這樣的主題下手?有些音樂史學者說,是由於他想藉著斯巴達克斯遂行他個人精神上對史達林的「造反」,然而他本人對此一概不反應及解說。
有個笑話是蕭士塔科維奇提出的,他說,蘇聯時代最自由的地方是足球場,在那裡,人民可以暢其所欲表現他們的情感。哈察都量也非常喜歡看足球,是生平唯一娛樂。兩人平常都悶壞了,雖說音樂是抽象的,作曲家或許能夠比作家享受更大的創作自由,但是政治的清明與否,仍事關作曲家的終極命運,必須戒慎恐懼。
哈察都量作品包括3部交響曲、3部協奏曲和3部分別由鋼琴、小提琴和大提琴演奏的音樂會狂想曲,以及序曲、組曲、各種室內樂作品和芭蕾舞劇《加雅涅》和《斯巴達克斯》,還有21部舞台劇和17部電影主題曲。他在1978年逝世於莫斯科,享壽75。
哈察都量為《化裝舞會》寫的華爾滋舞曲。
2010年的德國瓦布尼森林劇場。哈察都量《斯巴達克》組曲,由羅馬尼亞Ion Marin指揮柏林愛樂演出。
哈察都量生平介紹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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