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鋼琴高手Yunchan Lim(任奫燦)這兩年成為YouTube上的新寵。隨著網路傳播的迅速通達,向來處於弱勢的古典音樂,有越加蓬勃之勢。2022年,18歲的Yunchan Lim拿到范克萊本國際鋼琴比賽冠軍。之後,他演奏的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1873~1943)第三號鋼琴協奏曲,俗稱鋼琴協奏曲中聖母峰的「拉三」,收視率已衝過1,200萬人次,成為國際古典音樂界的新傳奇。
拉三以音符眾多、技巧困難著稱,是拉赫曼尼諾夫1909年從德國德勒斯登歸返俄國後完成的第一個偉大作品。經過3年的休息與自我更新,他重新面對廣袤的俄國大地,濃烈的思鄉之情得以償報。這首將近40分鐘的鋼琴協奏曲,道盡他歌頌祖國的心聲,聽者不難跟隨他一一檢視久違的高山、流水、鄉村與城市、學校與教堂,以及歷經苦難的人民,因眷念、疼惜而發出無限的喟嘆。身為地主之後,拉赫曼尼諾夫為了避開共產黨革命政變與內戰紛爭,1917年再次離開俄國,最後定居美國,長達34年,
Yunchan Lim能夠將拉三彈奏得完全到位,並在交響樂團的協奏下,精闢呈現該曲中的多種複雜情愫,拉赫曼尼諾夫應可含笑於九泉之下了。
記得1930年,偉大的鋼琴家霍洛維茨(Vladimir Horowitz,1903~1989)在美國芝加哥演奏拉三,完畢後,台下的拉赫曼尼諾夫一反慣常的冷靜淡漠,激動的一躍上台擁抱他,成為霍洛維茲一生中最難忘的回憶。
猶太裔的霍洛維茨是基輔人,一如拉赫曼尼諾夫,因俄國革命不得已在1925年出訪歐洲,開始演奏生涯,1944年成為美國公民,直到1986年才得以返鄉,他的父母及過去他認識的親人都死了,父親甚至是死在史達林時代的集中營裡,僥倖存活的姊姊,也等不到他回來,唯一迎接他的是他從未謀面的姪女。他是最早在歐美演奏拉三受到重視的音樂家,後來也成為極少數與拉赫曼尼諾夫私交密切的音樂家。
然而在欣賞Yunchan Lim的精采表演之後,令人不禁想起霍洛維茨曾對音樂史學家大衛杜巴(David Dubal)說過的:亞洲人只是猴子,他們只會模仿,不了解歐洲文化,根本不可能真正演奏得好歐洲作曲家的作品。當時是1980年代初,才從南韓教學回來的杜巴立即反駁他:「大師你錯了,韓國傾國家之力,大量栽培古典音樂新秀,很快的會看到效果。」霍洛維茨若地下有知,對Yunchan Lim的表現當會跌破眼鏡。
在Yunchan Lim之前,網路上最紅的拉三版本之一,當數布朗夫曼(Yefim Bronfman,1958~)與葛吉夫(Valery Gergiev)指揮交響樂團的演奏。這位鋼琴家與霍洛維茨同樣是猶太人後裔,出生於蘇聯時代的烏茲別克,15歲那年被拔擢送到以色列學琴,因為表現太突出,著名小提琴家史登(Issac Stern,1920~2001)曾邀請歐美知名的女鋼琴家吉娜包喬爾(Gina Bachauer,1913~1976)給他指點。包喬爾也是猶太後裔,出生於希臘,曾跟隨拉赫曼尼諾夫學習鋼琴演奏,在66歲因心臟病突發去世前,足有30年,被譽為全球最偉大的鋼琴演奏家之一,當她聽完布朗夫曼的巴哈演奏後驚呆了,「我無話可說,只能祝福你。」
布朗夫曼在杜巴的訪談(《鋼琴家談演奏藝術》,顧連理譯,世界文物,1998)中,自承是聽過霍洛維茲的拉三演奏唱片,才覺得非要學會這首協奏曲不可。演奏布拉姆斯作品揚名世界的布朗夫曼,1989年入籍美國,是進入21世紀後,歐美少數一年能夠保持100場以上演奏邀約的鋼琴家。當今演奏拉三的後進,極少不以他的演奏做為學習範本,而他在美國巡迴,每次演奏拉三,該地媒體必定爭相報導。
可以說是巧合,Yunchan Lim參加的克萊曼鋼琴比賽,這個比賽是紀念出身美國德州的范克萊本(Van Cliburn,1934~2013)所設,他自幼學琴,並沒有清楚意識到想成為一個鋼琴家,直到聽了拉赫曼尼諾夫自己演奏的拉三,才痛下決心,一定要成為偉大的鋼琴家。他在1958年到莫斯科參加柴可夫斯基鋼琴大賽,決賽時彈奏的就是柴可夫斯基的第1號鋼琴協奏曲,以及拉三。
1957年蘇聯太空船剛登陸月球成功,美國人自覺under the Russian moon,矮人一截,范克萊本擊敗眾多蘇聯及來自各國的選手,拿下大賽冠軍,不但振奮了美國人心,也贏得蘇聯音樂喜好者的愛戴。凱旋歸國時,他在紐約市遊街,有2萬人夾道歡迎,是冷戰期間美蘇關係一則令人懷念的佳話。
拉三成為觸媒,不知啟發過多少古典音樂工作者,它的魅力究竟何在呢?

拉赫曼尼諾夫演奏拉三的版本之一。他曾多次修訂拉三的原稿,試圖讓它顯得緊湊有序,卻始終未能搞定。最後,他讓霍洛維茨決定要怎麼摘取其中精華。
霍洛維茨一生錄製過3次拉三,每次風韻大同小異。他的版本特性就是戲劇性較強,相較於拉赫曼尼諾夫原來構想中的深沉內斂,當然較受觀眾歡迎。1978年以後,已不再看見他公開演奏拉三。
斯克里亞賓、斯特拉汶斯基二三事
拉赫曼尼諾夫的不茍言笑是著名的。斯特拉汶斯基(1882~1971)晚年的談話錄中(Conversations with Igor Stravinsky,Robert Craft,Faber,1959),提起他從小聽拉氏的作曲長大,最後卻在好萊塢見到拉赫曼尼諾夫兩夫妻,太太的話多一些,從頭到尾,拉赫曼尼諾夫什麼話也沒說。
當然,拉氏不喜歡斯特拉汶斯基這類的俄國作曲家後輩搞現代主義音樂,是很明顯的,縱然斯氏當時已被歐美音樂界譽為大師,都不能改變他的態度。他認為無調性音樂是胡鬧,寧可不跟斯特拉汶斯基講話,以免話不投機。
著名的俄國作曲家斯克里亞賓(Alexander Scriabin,1872~1915),是拉赫曼尼諾夫在莫斯科音樂學院的同學,兩人自幼一起學琴,長大後一起生活起居,親若兄弟,但是拉氏連斯克里亞賓的作品都無法忍受,認為他已超越浪漫主義的界限,向無調性音樂偏斜。
斯克里亞賓1915年突然去世後,拉赫曼尼諾夫盡職的改編斯氏作品,辦了一連串演奏會,雖然足夠精采,斯克里亞賓的追隨者卻都氣炸了,認為拉氏把斯氏最優美的樂句拿掉了,變成古典主義的作品。拉氏是柴可夫斯基的傳人,擁護浪漫主義傳統是理所當然,但究竟有何必要,期待每個人都像例如布拉姆斯或柴可夫斯基那樣的去作曲呢?更何況,介於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之間的貝多芬,出頭露臉時,不也是以改革者的姿態出現的嗎?
斯特拉汶斯基也曾半開玩笑的說,早期的拉赫曼尼諾夫的作曲像水彩畫,後期的作曲像油畫,卻使拉氏成了像柴可夫斯基那類的老派作曲家。斯氏沒有太看重拉赫曼尼諾夫的作品,或許是因為他不像自己,曾力圖改變西方音樂史的發展路徑。但是話說回來,諸如德布西、巴托克、荀伯格等,或是斯特拉汶斯基,都是不世出的奇才,是可遇不可求的。
不過斯特拉汶斯基也點出,流亡他國的俄國音樂家,幾乎個個憂心忡忡、惶惶終日,似乎唯有拉赫曼尼諾夫沒有懷憂喪志,不顧一切的勇往向前,這已彌足珍貴了。
不過,正因如此,自律甚嚴的拉赫曼尼諾夫幾乎全天候工作,極少輕鬆過日。據說,霍洛維茨是唯一可以逗弄拉氏,讓他捧腹大笑的人。霍洛維茨模仿一些俄國歌劇演唱者的怪腔怪調,每每讓拉氏忍俊不住。霍洛維茨曾問拉氏,他已名滿天下,為何從不接受媒體訪問,這樣的話,世人如何知道他的音樂思想?拉氏回答,他從小就被教育不能說謊,如果他以實話來回答問題,可能會得罪所有的人,包括朋友與敵人。
假使要了解拉赫曼尼諾夫,除了德國羅沃爾特音樂家傳記叢書的《拉赫瑪尼諾夫》(Andreas Wehrmeyer,2000,陳瑩譯,人民音樂出版社,2007)必須參考之外,杜巴的《霍洛維茨之夜:肖相素描》(Horowitz:A Personal Portrait,1991,徐康榮譯,人民音樂出版社,2006)對於20世紀之初俄國古典音樂界的氛圍,以及俄國音樂家流落他國的窘狀,著墨得無比翔實,頗值得一讀。
例如說,霍洛維茨一向重視演奏廳的音響,每次演奏前都必須親到現場,試彈一下,看看鋼琴擺放在什麼位置,才能夠使觀眾得到最完美的聽覺享受。霍氏對杜巴說,他跟拉赫曼尼諾夫抱怨場地問題,不料本身最是完美主義的拉氏,竟然回答說:「場地固然不佳,但錢還是好的。」


一生追逐三隻兔子的拉赫曼尼諾夫
為了立足美國,拉赫曼尼諾夫在美國各地奔波巡演,只能在火車上喘一口氣,他經常嘆氣說:「我的家在哪裡?火車,火車,火車,我的家就在火車上。」他多才多藝,不但作曲,也是頂尖的鋼琴家,拉三這首協奏曲,本來是獻給俄國當年最紅,也是他最崇拜的鋼琴家霍夫曼(Josef Hofmann ,1876~1957),拉氏自己還來不及練習,就搭輪船出發去美國做公演,他拿帶去的無聲琴鍵板在船上練習,才發現真的好難,怎麼那樣難?
杜巴問霍洛維茨,拉三是不是他彈過的最困難的協奏曲,霍氏想了一下說:「應該是。有興趣的人可以去數一數,拉三的音符比莫札特所有協奏曲的音符與和弦都還多。」而且他認為,霍夫曼沒有演奏過拉三,不是因為不看重拉赫曼尼諾夫的獻禮,可能是太懶,而且當時他已酒精慢性中毒,恐怕也很難一口氣撐下將近40分鐘的連續演奏。拉三對於鋼琴家不僅是技巧的考驗,也是毅力的試煉。
說來霍洛維茨能夠來到美國,還跟拉三有關。霍氏回憶,雖然拉三難如登天,他年紀很小時,就覺得自己可以搞定它。基輔音樂學院畢業公演時,他便演奏了拉三,隨後在蘇聯各地巡演,他也不時演奏拉三,也幸虧如此,1927年他卡在歐洲不想回蘇聯,他的經紀人幫他聯絡美國方面的演出機會,正好有人看過他演奏過拉三,印象深刻,才會迅速成行。
拉赫曼尼諾夫當然也批評過霍洛維茨。霍氏1928年到紐約卡內基音樂廳做初演,拉氏也在場,霍氏把柴可夫斯基的第一號協奏曲彈得風生水起,觀眾大飽耳福,後來拉氏親口勸諫他:「你的八度的確彈得最響最快,不過我必須告訴你,這可不是音樂。沒有必要這樣。」霍氏回答他,當時他從俄國帶出來的錢早已用罄,歐洲能夠巡演的地方有限,他想在美國快速立足,才會決定這樣彈,不是給行家看門道,而是給外行人看熱鬧的。
霍洛維茨善於觀察,認為很多古典曲目,當初就是準備在數百人的演奏廳彈奏的,如果不加點額外表演,根本無法把數千人的場子鼓譟起來。可能因此,他多次演奏拉三時,民歌主旋律部分,每個音符都特意拉長一點,以免讓觀眾感到過於平淡,但這麼做其實是有人批評的,因為拉赫曼尼諾夫原本就是要讓樂曲徐徐展開。幸好後輩的鋼琴家都沒這麼模仿,例如布朗夫曼的拉三版本,倒是與吉娜包喬爾的拉三版本基本雷同,完全照著作曲者的表情標示彈奏。
霍洛維茨曾開玩笑的對拉赫曼尼諾夫說,俄國有句諺語,一個人不能同時追逐兩隻兔子,拉氏立刻反應,他知道自己同時在追逐三隻兔子:作曲、演奏鋼琴與指揮交響樂,他是個完美主義者,就是很想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使大家聽到更好的音樂。事實上,早在30歲出頭,他已擔任過莫斯科交響樂團的指揮,據評價,他的確是個卓越的指揮家,只是他感嘆道,要賺錢養家,實在太困難了,他生命的最後20年,仍以演奏鋼琴為主。
至於霍洛維茨是比較有生意頭腦的,在什麼地方演奏,他的曲目便較多是當地著名作曲家的名曲,而且他似乎也多半透過琴鍵上額外的戲劇性表現,獲得更熱烈的掌聲。20世紀下半名列前茅的鋼琴大師阿勞(Claudio Arrau,1903~1991)曾在他的《談藝錄》(人民音樂出版社,2000)中說,他與霍氏同年,21歲時和媽媽去看霍氏表演,看得目瞪口呆,媽媽對他說:「你回家要趕快練琴了,人家彈得比你好。」
拉赫曼尼諾夫沒有霍洛維茨幸運,沒趕上古典音樂錄製的全盛期,雖留下一些自己作品的唱片,當然不及後來成熟錄音技術灌製的音響效果,無法靠唱片的版稅過活。拉氏常年一根蠟燭兩頭燒,直到1942年5月,終因過勞成疾,在他完成最後的錄音之後,聽從醫生建議,決定在美國西部比佛利山置產修養,不再巡演。當時霍氏就住在附近,不時去串門子,和拉氏四手聯彈自娛。
霍氏在1940年代已是頭牌的古典鋼琴演奏曲的錄製者,酬金足以讓他買下紐約市黃金地帶的豪宅,兩度長達十幾年不必巡演趕場,而且每次復出都掀起票房熱潮,訪問報導、紀錄片拍攝不斷,領盡風騷。即便如此,他建議隸屬的唱片公司出版一張他與拉赫曼尼諾夫四手聯彈的唱片,都無法如願。
1943年3月,拉赫曼尼諾夫病情惡化,食不下嚥,全身疼痛。在他70歲生日的前幾天,去世了。霍洛維茨回憶,拉赫曼尼諾夫死前看著自己那雙著名的大手,說:「再見了,我的手。」遺言是把骨灰埋在故土俄國。
霍洛維茨常對友人表示,他已對拉赫曼尼諾夫的作品已盡力而為,尤其是拉三,1978年以75歲高齡,還卯足了勁兒,在卡內基音樂廳演奏了一次。根據杜巴寫的《霍洛維茨之夜:肖相素描》,1989年霍洛維茨去世前一兩個月,忽然唸叨叨的告訴太太Wanda,他想找阿巴多指揮的柏林愛樂交響樂團,好好再錄製一次拉三。
吉娜包喬爾演奏拉三,不費吹灰之力。
布朗夫曼認為拉三是最佳的古典音樂入門曲。這個版本體現了拉赫曼尼諾夫音樂中特有的寬廣張力,可以自由的無限拓展延伸。
古典音樂最佳入門曲
以演奏拉三著稱,且現今仍不斷受邀與各國、各地的交響樂團合作的布朗夫曼,就像拉赫曼尼諾夫的學生吉娜包喬爾一樣,是全方位的鋼琴家,演出曲目包括巴洛克時期、古典主義時期到浪漫主義時期,甚至現代主義時期的作品。
好的古典音樂作品實在太多了,布朗夫曼並未特意強調拉赫曼尼諾夫的重要性,指出他作品中有強烈的民族認同,若不能了解拉赫曼尼諾夫所處時代的劇烈變動,以及他離鄉背井的文化撕裂之痛,無法演奏出拉三的真正精神。
以一向雲淡風輕的態度,布朗夫曼在一次訪談中說:「真正重要的是,對於現代人而言,這是一首很棒的古典音樂入門曲,它展現出鋼琴協奏曲的所有的可能性,每種速度,每種力度,每種技法,每種表情,以及拉赫曼尼諾夫所領悟到的、從平淡到絢爛的一切人類情境的縱深。」
誠如范克萊本經常強調,「好音樂足以讓你享受一生,但是人的一生無法聽遍好的音樂。」可是,美好的音樂會吸引你進入更多的音樂,拉三做到了。
韓國年輕鋼琴家Yunchan Lim演奏的拉三,架式十足。
延伸閱讀:
.范克萊本1958年柴可夫斯基鋼琴大賽中演奏拉三。這或許不是他一生中演奏拉三的最佳版本,但是氣度從容,感情濃厚。當時他是24歲。
.Jorge Bolet(1914~1990)去世前兩年,與日本NHK交響樂團協奏拉三。當時他已生病,卻仍游刃有餘。他彈奏得比較慢,但肅穆莊嚴,是歷來鋼琴家較難達成的境界。
.Ashkenazy版本或許不如一些版本點閱率高,但他是個真正下過工夫,研究過拉赫曼尼諾夫全部創曲的演奏家,也錄製過許多他的其他作品。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7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