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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grom:為什麼猶太人或任何人,必須有自己的國家?

1906年6月12~14日,帝俄屬地波蘭Bialystok地方的迫害猶太人行動,死亡人數有81~88人。從1881~1920之間,光是在帝俄屬烏克蘭地區,有記載的pogrom便有1,326件,有7萬至25萬名猶太人遇害,50萬人流離失所。 1906年6月12~14日,帝俄屬地波蘭Bialystok地方的迫害猶太人行動,死亡人數有81~88人。從1881~1920之間,光是在帝俄屬烏克蘭地區,有記載的pogrom便有1,326件,有7萬至25萬名猶太人遇害,50萬人流離失所。 圖片來源:Wikimedia

國際資訊傳播頻繁,大家漸漸熟知,德國納粹1933~1945年間對猶太人的大屠殺有個總稱,叫做「Holocaust」。本來這個字有別的意思,例如「全燔祭」,將整隻動物祭品完全燒燬,以表示對天主的致敬與贖罪,猶太教中也有這種儀式,但後來幾乎成了納粹大屠殺猶太人的專有名詞。

在The Holocaust中死亡的猶太人高達600萬,占當時歐洲900萬猶太人的三分之二,其中包括150萬兒童。然而一般的說法,The Holocaust也包括將近500萬非猶太裔的弱勢民族,例如吉普賽人,原來在歐洲的100萬人口,據估計,有22萬~50萬人遭納粹殺害。

閱讀猶太人遭到大規模迫害的歷史時,常看到另一個字:「pogrom」。它出現在1881~1883年的反猶太迫害行動中,俄文寫作「погро́м」,意思是「暴力摧毀」。成為英文語彙之後,大致上用來指稱德國納粹對猶太人大屠殺之前,19世紀與20世紀之間帝俄猶太人定居區內的迫害行動,後來也泛指人類歷史上對於少數族群的武裝迫害行動。

在歐亞許多地區,反猶迫害行動除了屠殺猶太人,也兼及燒燬猶太人的商家、搶劫猶太人的財產,以及破壞猶太禮拜的會堂。例如德國納粹1938年的反猶迫害行動,有91人被殺,3萬人被捕並監禁於集中營,1,000間猶太教會堂被燒燬,7,000家猶太人經營的商家遭受破壞或損毀。該行動並不計算在The Holocaust裡,而說是pogrom。

住在歐洲的猶太人,或多或少經歷被迫害的恐懼。例如英國著名的自由主義大師以撒柏林(Isaiah Berlin ,1909~1997),從他的口述回憶錄中,可知19、20世紀之交的猶太人,尤其是住在城市裡的,還過著舒適的小資產階級生活。柏林的爸爸是祖傳的木材生意人,雖然俄羅斯帝國的敕令禁止猶太人做生意,但是他長袖善舞,結交帝俄權貴,居然能夠成為官方的木材供應商;平常他也看點托爾斯泰的禁書等,有些進步思想,當紅軍進入里嘉(Riga,當時俄屬立窩尼亞的首都)時還上街歡迎。直到1917年秋天,他有天回辦公室,發現被抄得一塌糊塗,看到抄家者留下一張「反間諜處」的名片,才知已變天了,必須另做打算。

柏林的爸爸決定,不去巴勒斯坦新建的以色列國,因為太遠,而且當時僅5萬人口,生意難以為繼;他考慮到把家搬到德國,不但生活費較低,而且那裡已聚集了不少俄國人,他至少習慣與他們打交道,知道些門路;他也考慮過搬到巴黎,可是德雷佛案(Dreyfus Case,1894~1906)曾鬧得很凶,擔心法國反猶風氣會再度興起。由於過去他把不少外貿交易的所得存在英國銀行,才選定倫敦落腳,於1920年離開彼得格勒(現在的聖彼得堡)。

社會關係良好的柏林父親,在辦公室被破門而入之前,似乎完全不知道俄斯帝國東邊的烏克蘭,已開始天翻地覆的反猶行動。事實上,當時俄屬的基輔(1919,烏克蘭人反猶)、華沙(1918,波蘭人反猶)及奧德賽(1903~1906,希臘人反猶),從11世紀以降便不時暴力反猶,只是像1066年格拉納達一舉屠殺4,000猶太人的案例不多,直到1918~1919年亞塞拜然回教徒屠殺3,000~10,000猶太人,才是另一高峰的pogrom序幕。1917年俄國革命開始,更是關鍵年代,由於俄羅斯帝國的政治板塊在移動,各地群雄並起,對於猶太人的燒殺擄掠絕不手軟,猶太人在這前後大量移民西歐、英國或美國。

從網路或歷史教科書,當然可以找到許多關於pogrom的資訊,什麼時候發生、誰屠殺誰、後來又如何等等,可是我一直希望能夠讀到一本書,或許就像動物解放大師彼得辛格(Peter Singer)寫的《時光推移》(Pushing Time Away)記錄納粹大屠殺猶太人那樣,以家族史的樣貌來呈現pogrom,特別是俄羅斯帝國原轄區的那些邊區,那些農工階級猶太人聚集的所謂「Pale of Settlement」,帝俄敕令打下樁界要猶太人移民不准出界的定居地區,也就是pogrom最嚴重的地區,到底這些猶太人怎麼過日子,直至大限到來?

機會終於來了。前幾個月我讀美國新聞學教授艾倫魏斯曼(Alan Weisman)的兩本環保生態名著《加維奧塔斯:改變世界的村莊》與《沒有我們的世界》,由於作者在車諾比核災7年後重返烏克蘭現場,提及他的父親來自烏克蘭,祖父是1919年pogrom的受害者,我查到他過去著作中有一本《血液中的迴響:搜尋我家族的隱藏過去》(An Echo in My Blood:The Search for a Family’s Hidden History,1999),立刻上網訂購。這本書比前述兩本書更綿密細緻,寫他家族,同時也寫他個人採訪第三世界國家的痛心回顧,雙重回憶的剪接、對比得當,給了讀者一本有關20世紀的、徹底精采的傷痕文學。

 《血液中的迴響:搜尋我家族的隱藏過去》書封,照片中是童年的西蒙(左二)與家人合照。

西蒙魏斯曼攝於中年。圖片來源:Charlotte Weisman攝,Alan Weisman提供。

「我看著共產黨軍隊殺死了我的爸爸」

《血液中的迴響:搜尋我家族的隱藏過去》是426頁的大書,共24章,若不從頭讀到尾,不可能了解作者艾倫的嚴密佈局。你幾乎可以把它當成一本偵探小說來讀,因為書的分類是傳記,起初讀者會以為全書主角只是艾倫的父親西蒙(Simond Weisman,1912~1992),因為全書寫到西蒙的篇幅最大;然而當作者以一個新聞記者的角度來刻畫他的父親時,濃烈的揶揄筆法會提醒你,這個主題人物除了他戲劇性的日常生活表現,可能還有另外一個他,作者的步步為營,為的就是揭示這個真實的「他」。

作者艾倫以大半本書給我們非常完整的「謎面」,然後再一一告訴我們「謎底」。艾倫一開始便介紹了他父親的童年悲劇:1919年年初,在烏克蘭的小村莊Mala Viska,鄧尼金將軍(Anton Denikin,1872~1947)的軍隊騎馬進村,立刻放火燒村,艾倫的曾祖父母都被活活燒死。艾倫的祖父牽著三個男孩的手,和祖母逃到田野中,他個頭太大,被槍射中倒地,要祖母繼續跑。他們穿過田野,避過一劫。稍晚,祖母等風頭過去,回去尋找祖父的下落,發現他已失血死亡。鄰居幫忙,祖父才得以下葬,而父親才不滿7歲,便幫著媽媽和鄰居,一起拽著、拖著祖父沉重的屍體到墳裡……

首先必須提醒的是,雖然同情父親的遭遇,艾倫與姊姊卻從來不喜歡這個父親,西蒙對外人彬彬有禮,在家卻總是像個暴君,任何事都可能惹他生氣,他對這個世界似乎有一種無法揮去的怨懟,無法和悅待人,尤其是對待自己的親人,因此艾倫與姊姊總是設法避著他。艾倫記得小時候,媽媽想在後院弄個烤肉架,本來說好等父親回來才動手,但是剛好有個親戚在,兩人就攪拌了水泥,把烤肉架塑造起來了。不久後父親回來,看到烤肉架,二話不說,立刻大腳把烤肉架踹倒,濕濕的水泥塊淌了一地。

艾倫也回想父親喜歡帶他上公共浴堂,他只好從命,但是那種芬蘭浴,悶烤的室內溫度高得令他窒息,父親是去做社交,他卻記住了父親不能理解一個小孩受的折騰。對於艾倫的母親,父親除了沒有動手動腳之外,種種語言的暴力也令艾倫與姊姊驚心,中年還發生了一些相當荒唐的外遇,但母親只是以無限的愛與包容去面對,跟孩子們說:「你們要體諒父親,他經歷了許多恐怖的事。」

話說經歷pogrom之後,艾倫的祖母帶著3個小孩,到東邊6公里外、介於基輔與奧德賽之間的Yelisavetgrad居住,以她唯一的手藝做裁縫勉強度日。局勢稍稍平靜之後,祖母回到已燬壞的家園,希望找到一點可以變賣的東西,但是什麼也沒有了,只剩幾袋麵粉。祖母和鄰居分享,做了一些逾越節吃的餅,就這樣,兩代的奮鬥一夕間化為烏有。

當時,祖母身上還有個裝著帝俄盧布的錢袋,然而當地經過各種軍隊一再洗劫,先是和帝俄政府軍對立的反抗軍,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攻俄撤退的德國軍隊,然後是和共產黨軍對立的烏克蘭民族軍隊,以及反革命的哥薩克軍隊等等,遍地哀鴻,即使有錢也買不到什麼了。祖母的這袋錢,辛辛苦苦在1923年到了紐約,全成了廢紙。

艾倫祖母本想移民到英國,但是英國人不讓入關,自從19世紀末,一波又一波的猶太移民潮已使英國不堪消受,他們建議猶太人到美國去,所以艾倫祖母帶著3個男孩到了紐約,最後在明尼蘇達州的明尼亞波利斯(Minneapolis)落腳依親。冬天寒風刺骨,艾倫的父親必須和弟弟赫曼在街頭兜售他們一個字也看不懂的報紙,年紀最小的哈洛常被媽媽差去雜貨店買那種蛋殼裂了、人家不買的蛋,有一次,雜貨店剛好沒有,他便央求老闆:「那你可以幫我弄破個一打蛋賣給我嗎?」 哈洛25歲就死了,是逾時工作昏倒在店裡,他早就不舒服了,但是剛好西蒙去打第二次世界大戰,赫曼又外出讀大學,為了養家他撐著沒去看醫生,死於肺病。

艾倫的父親及兩個叔叔,原是含著金湯匙長大。艾倫的曾祖父替一個地方頭人掌櫃,賺得不少家產,送祖父亞伯翰去匈牙利進修,學習人家蓋工廠,回烏克蘭便依樣畫葫蘆,蓋了個榨取葵花子油的工廠,存夠錢,在敕令禁止的情況下,居然買了塊地,為家人蓋了一棟人人稱羨的房子,艾倫的祖母嫁過來之後,幾乎什麼都不必做。移民美國之後,祖母卻被親友逼著再婚,但是對方家境不怎樣,只是有個屋簷可以讓孩子們遮風避雨而已,後來再生下3個女兒,艾倫的繼祖父體弱多病,艾倫父親的家計負擔更重了。

咬緊牙根,艾倫的父親挺了過來,他力爭上游,終於大學畢業當了律師,不巧遇上美國經濟大蕭條,這時已婚的他,已生下艾倫的姊姊妮姬,為了養家活口,不得已只好從軍去。不料在二戰的戰場,艾倫的爸爸找到春天,接二連三的驍勇善戰事蹟,讓他迎來好幾個最高榮譽勳章,成為戰後立足社會的本錢,又有幸得到一位非猶太籍的大咖律師相助合夥,轉戰法庭,以他的機智與銳利屢戰屢勝,成為有頭有臉的名律師,直到退休。

艾倫說,越戰時他成為反戰份子,一定是父親最引以為恥的事,不過他也沒真正責備過艾倫。1968年,艾倫對他在大學教書的叔叔赫曼說:「我爸眼睜睜看著祖父被共產黨殺死,沒想到半世紀後,我也必須和中南半島的共產黨打交道。」叔叔卻回答:「鄧尼金將軍不是共產黨,他是哥薩克軍隊的統帥。他們是對抗共產黨紅軍的白軍。」

那麼,為什麼父親終其生要告訴子女「共產黨毀了他的家園」,而且冷戰期間加入民主黨,所支持的候選人,都是對於打擊共產主義不遺餘力的政治人物?從這條線索追下去,艾倫的家族隱藏歷史便呼之欲出了。

1880年代帝俄領土內的迫害猶太人暴力,使大量猶太人移民到美國。1920年代,紐約市的150萬人口中,就有30萬是猶太移民。圖片來源:YIVO Institute for Jewish Research

1909年帝俄領土上對猶太人的抄家滅族。圖片來源:jewishsphere.com

帝俄警察在猶太人定居地區檢查戶口。圖片來源:Russia Beyond

搜尋家族的隱藏過去

1993年6月,艾倫終於踏上烏克蘭土地,去做車諾比核災的後續報導。正好採訪有個週六的空檔,他在同行俄國同伴的鼓勵下租了部車,開向可能是父祖輩家鄉Mala Viska的地方。他的同伴查出來,艾倫父親後來住過將近4年的Yelisavetgrad已改名為Kirovograd,然而當他們到達這裡時,什麼都沒有了。當地的耆老對於Mala Viska與榨油廠僅有零星回憶,可是工廠怎被拆了,痕跡渺無,而官方的記錄也一片空白?有人告訴他,共產黨上台後,當地的猶太人還可以過日子,等到納粹一來,大人、小孩全數被殘殺,不再有猶太人了。換句話說,這是一段完全被抹煞盡淨的歷史。

艾倫回到美國後,尋尋覓覓找上紐約市的YIVO(The Institute for Jewish Research)研究中心,這是現今全球關於意第緒(Yiddish)文化、歷史、文物等蒐集最全的地方,它本身的存在,頗有一番傳奇。總之,意第緒語文是艾倫父母的語文,雖然他母親的家族早在1880年代已移居美國,她仍常與父親以意第緒語交談,和孩子們說話時,也不時加上意第緒字眼,艾倫多少懂些意第緒語,卻沒有學過它的文字,他能說流利的西班牙語文,此時面對龐大的意第緒檔案,卻慚愧自己是文盲。

館方看艾倫求索真相的殷切,派給他一個通譯,他們坐下來查閱相關卷宗,艾倫可以隨時向通譯發問。《血液中的迴響:搜尋我家族的隱藏過去》的第22、23章,寫的就是他在YIVO的發現,以及與他家族相關歷史的整理,總共約40頁,近4萬字。就一個背景是英文及新聞學,並不擅長社會科學的知識份子而言,他對此發現當然極其震撼,從他大量的敘述,讀者應該能夠領略到他父親的恨世,其實底層還是恐懼。天道無常,對猶太人特別適用,他們沒有自己的國家保護,在搏命打拚之後,雖可滲入各行各業,成為實際的社會領導階層,然而對於窮苦落後甚至野蠻的帝俄及其周邊地域的人民而言,只是暴力侵害的容易標靶。

我找到一些pogrom在帝俄的相關資料,大致說明如下:帝俄在征服周邊地域之前,並沒有所謂「猶太人口」或是「猶太人問題」,直到瓜分波蘭(1772、1793、1795)及其他國家之後,猶太人才出現在帝俄領土上。1791年,凱薩琳大帝成立「猶太人定居區」(Pale of Settlement),規定境內猶太人必須移居在這些定樁界(Pale)的定居地,通常是在帝俄的原領地與新領地之間的地域,它的行政、立法、司法都與帝俄其他地區不同,也就是「一國兩制」。依照帝俄規畫,將來其領土上的猶太人都必須遷移到定居區,以便統一管理。

然而人口一定有流動的需要,散居在帝俄領土或領土周邊地域的猶太人,並不一定遵守敕令行事,因此才有例如前面提到的以撒柏林的父親,仍在里嘉做政府的木材供應商等等狀況。1821年奧德賽的pogrom是19世紀帝俄領土上第一宗重大事件,此後半世紀,希臘人暴力侵害猶太人社區的事件持續不斷。更可怕的是,帝俄皇帝亞歷山大二世在1881年行刺成功,官方把罪過推給猶太人,因為烏克蘭的許多區域是猶太人定居區,引起當地哥薩克人不滿,歸罪於帝俄政府管理不力。自此,帝俄發布暫行敕令,規定猶太人不准在定居地區之外活動,遇有此情形,該地居民可以不經許可,逕自驅逐猶太人。

隨著非猶太人民的驅逐行動取得合法性,從1881~1920之間,光是在烏克蘭地區,有記載的pogrom便有1326件,有7萬至25萬名猶太人遇害,50萬人流離失所。艾倫的家族就是其一,而這些統計在艾倫寫《血液中的迴響》時尚未公布,且後來各種研究的統計數字仍在增加中。

根據艾倫的推論,父親西蒙一直謊說是共產黨殺了祖父,主要是為了迎合美國的政治正確,以求自我保護。馬克斯主義是共產主義的理論基礎,而馬克斯本身是猶太人;俄國大革命中,托洛斯基是布爾什維克的主要成員,而後成立共產黨,也是該黨的主幹,而托洛斯基也是猶太人,且俄共還是唯一不主張迫害猶太人的政黨。西蒙一直害怕被美國人歸類為共產黨,或是共產黨同路人,他一生奮鬥保衛家人,故認為「我親眼看到父親被共產黨軍隊所殺」,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從某個角度而言,不能說西蒙錯。美國在1940、1950年代不是還有所謂清算共產黨及其同路人的「非美委員會」(The  House Un-American Activities Committee)國會調查嗎?艾倫的叔叔赫曼因為曾在紐約市當戲劇編導,認識一些言論傾左的電影圈人士,也就是後來著名的「好萊塢十傑」(Hollywood Ten),幾乎都是猶太人,不是導演就是編劇,均為一時俊彥,卻被整得下場淒涼;還有統整猶太科學家製造出第一個原子彈的物理學家歐本海默(Robert Oppenheimer),不是功在國家嗎?也被非美委員會歸為共黨同路人,遂離開所有政府職務,抑鬱而逝。

因此,西蒙有17年之久沒跟艾倫的叔叔赫曼來往。艾倫這才曉得,為什麼他小時候最喜歡赫蒙叔叔,但後來每次家庭聚會問起叔叔為何沒來,大人就噤聲不語。

「好萊塢十傑」1950年抗議非美委員會給他們硬戴紅帽。圖片來源:Wikipedia

1950年歐本海默與愛因斯坦會談,兩人都是猶太人。愛因斯坦因為納粹掌權而移民到美國,歐本海默則生在紐約市,父親在1888年從德國移居美國。圖片來源:Wikipedia

全世界流離失所的人們

赫曼對西蒙是非常失望的。他曾對艾倫說:「為什麼你爸爸會這樣子仇視共產黨?我還以為他自己受過政治迫害,應該會比較同情被迫害的人才對。」然而艾倫在寫作《血液中的迴響》時,逐漸體會到父親那種隨時可能被奪走一切的戒慎。艾倫說,父親之所以會那麼堅強的面對世界,是因為他的心早就死了,不再對世人抱有期待,藉由恐懼轉化而來的勇氣,其實正是一種更可怕的虛無。

艾倫寫道,他沒有學到父親的冷酷,採訪中南美洲時,碰到多少因為環境惡化而流離失所的人,雖然他們不像pogrom中的猶太人遭遇到那麼突發的暴力,但悲劇的本質是同樣的。跨國公司大肆投資中南美洲,供應全世界從大豆到木材的各種物資,大規模栽作留下殘破的家園,多少人無法繼續耕耘祖先留下的家園,必須從零再開始,但問題是,這個世界並沒有其他地方讓他們可以從零開始。

思及於此,艾倫每每痛哭,當著其他同事在開會時,當著女友在懇談時……寫作《血液中的迴響》之後,他慶幸的是自己還可以哭泣,而父親根本沒有哭。悲劇往往使人殘缺,甚至殘酷,尤其是對自己殘酷。

意志如鋼似鐵的西蒙,在72歲那年被診斷為失智,匆匆退休,雖然行動如常,卻常把艾倫姊姊認做他自己的繼妹,把艾倫認做為赫曼,每天黏著艾倫媽媽,直到80歲去世。去世前還有個插曲,艾倫記載於第19章,那時西蒙已陷入昏迷,身體的各項功能指數都顯示他會死,但他就是不死,醫生說話了:「有些人奮鬥了一輩子,奮鬥、奮鬥、奮鬥,他們不曉得如何停止奮鬥。生存對他們而言,好像就是一種反射行為,身體那麼習慣奮鬥,竟然忘了如何死亡。」

醫生建議,給西蒙打一點海洛因,讓他的身體鬆弛下來,看看會怎樣。醫生問艾倫,西蒙這樣奮鬥有多久了?艾倫答:「從他6歲多開始吧!」

艾倫爸爸過世後,媽媽沒幾個月也走了。他辦完兩個喪事,忽然接到採訪車諾比核災的邀約,於是啟程到烏克蘭。由於艾倫擅長講故事,讀者沉溺在他述說的家族瑣事中,間夾著他離婚後與女友賽西莉亞的愛情起伏,以及他採訪各地災變的現場見聞,竟不知不覺已大半本書過去了,直到西蒙去世,艾倫才將謎底一一揭曉。

賽西莉亞來自阿根廷,後來在紐約長大,也是猶太難民後代,姓是「Vaisman」,和艾倫的姓只差兩個字母,賽西莉亞去探望西蒙時,艾倫問他:「在老家,你的姓Weisman怎麼發音?」西蒙回答:「發音是Vaisman。」真的,只有天知道,世界各地到底還有多少流離的猶太人,以及他們的下一代。

讀完《血液中的迴響》,我比較能夠體會猶太人急於擁有一個自己國家的渴切之情,甚至為什麼他們即使不擇手段,也要擁有自己的國家。一世紀的Pogrom加上Holocaust,人間沒有比猶太人更悽慘的族群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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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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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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