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考後的九年級教室裡,我請一名學生收起正在玩的撲克牌。他沒有停止動作,只淡淡回了一句「不要」。隨後他一邊繼續發牌,一邊反問:「我這樣有干擾到誰嗎?」
這個瞬間看似只是一次常見的課堂衝突,但對許多國中、高中職教師而言,它其實並不陌生。每年 6 月,當升學考試結束、成績結算、升學底定後,校園裡總會重新浮現類似的困境:學生開始重新評估參與學習的必要性,而教師仍被期待維持正常教學。
真正令人挫折的,並非單一學生的不配合,而是背後一個更深的結構落差──制度與外界仍習慣預設,只要教師設計課程、提出要求,學生就會配合。然而,在考後的特殊真空期,這個假設開始迅速失效。
當「不干擾別人」成為課堂最高標準
每到考前,教育當局總會例行公事般提醒教師:「會考後應維持正常教學、安排適切學習活動」。這些文字背後,預設了一個平穩的場景:教師能設計課程,學生願意參與,教學便能順利運作。
但現場呈現的,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象。
我並未打算放任課堂空白。相反地,我拿出經過數屆實施、反覆調整後留下的成熟課程設計。看著台下浮躁的氛圍,內心忍不住詰問:我設計好活動,準備好材料,甚至連工具都準備齊全了,他們坐在那裡,明明只要「參與」就好,為何孩子你連表面上的尊重都不願意給?
當學生反問「這樣有干擾到誰嗎?」時,這場對話就已經走進了死胡同。這句話根本不是理性的真問題,而是一面精心設計的擋箭牌,暴露出校園常規管理中無奈的「標準滑坡」。在理想場景中,「有沒有干擾別人」本該是管教的最低標準,秩序之上還有學習、參與與尊重。然而,當體制不斷抽走教師的管教籌碼,老師在現場越來越無力約束學生時,為了維持最基本的教學運作,往往只能被迫退守到最後的護城河:「只要不干擾別人就好。」
然而,當學生逐漸適應這種低標準後,便可能將其視為理所當然,轉頭將這個低標奉為護身的「唯一標準」。在他們的邏輯裡,只要我沒吵鬧、沒直接打斷教學,我滑手機、發牌、自找樂子就取得了正當性。他們用老師因無力而寬容的底線,反過來綁架了老師的課堂。
在那一刻,真正浮現的並不是誰比較強勢,而是一個更深層的結構問題:當學生可以低成本拒絕,而教師只能持續邀請與說服時,課堂的實質決定權是否已經悄悄轉移?

不與學生爭輸贏
看著眼前的僵局,我沒有落入權力廝殺的陷阱。我直視著他,平靜地說:「我之前已經說過,要配合任課老師,老師允許才能玩。現在我不允許,但你直接不配合。我也不想走過去跟你搶,那樣失了我的格調,但是你這樣拒絕收起來,我覺得很沒尊嚴。」
說完,我轉過身,直接開始進行課程。這一方面是避免衝突升高,另一方面也是我重新定位師生關係的一種選擇。我拒絕讓課堂陷入無止境的拉鋸。
有趣的是,當我用格調否定了他試圖挑起戰爭的權力,球反而拋回了他身上。他手上緊緊拿著牌捍衛面子,卻沒有再繼續發,隨後默默以旁觀者的身份參與了活動。
衝突雖然落幕了,但制度上的困境依然無解。第一線教育工作者皆曾聽聞,考後老師安排的影片學生不想看、設計的活動學生不參與,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有些班級尚能事先徵詢老師同意;有些則是完全「自動自發」。當課堂參與可以完全取決於學生的個別選擇,教師所投入的專業與課程準備,究竟價值如何界定?
會考後的缺席潮
而這樣的問題,不只存在於一堂課。多數老師都觀察到,這段時間學生的出席狀況特別波動。不少學生會在考後選擇請假,家長也按照規定提出申請,教師通常尊重家庭安排,並沒有理由阻擋。部分請假原因並非因為有明確的學習安排或生涯規劃,而是在主要升學目標完成後,認為到校的必要性已經降低,有的是上午不來,有的是中午請假後離校。
然而分組活動、課程參與、班級事務還是持續進行,當部分學生可以低成本退出,而其他成員仍需維持運作時,班級共同體所依賴的責任感也會逐漸被削弱。例如家政課烹飪原本需要分組操作,學生事先準備材料,透過合作完成作品;但當部分學生缺席後,原本規劃好的分組與材料安排被打亂,留下來的學生只能臨時重新編組、調整分工,才能完成課程。
值得注意的是,並非所有教師都選擇在考後降低期待。有家長分享,孩子統測結束後,導師並沒有讓學生留在教室滑手機等待畢業,而是持續安排爬山、騎腳踏車與公益服務等具有教育意義的活動。這些活動需要的不只是熱情,更包含活動設計、行政申請、家長溝通與帶隊承擔。這樣的老師令人敬佩,但這也更凸顯了現場的矛盾:教師可以努力創造教育機會,卻無法單方面決定學生是否願意參與。

責任在老師身上,權力卻不在老師手裡
學生可以選擇來不來,來了也可以選擇參不參與;那麼,老師有什麼選擇?老師可以選擇更用心設計課程,也可以選擇降低期待;可以選擇耐心邀請,也可以選擇避免衝突。但教師唯一不能選擇的是「放棄教學責任」。
這形成了最深的諷刺:責任仍在教師身上,但影響力與工具卻已不再屬於教師。當一個系統的運作開始完全依賴學生的「給面子」,它就會陷入極度不穩定。
當學生的選擇權增加時,我們是否也同步建立了與之相對應的共同責任?當制度要求教師維持課程品質時,是否也提供了足以支持教師完成這份責任的專業裁量空間?
6 月的驪歌響起,考後時光終究會過去。但更值得被正視的問題是:當制度仍假設教師擁有足夠的課堂控制力時,我們是否要求教師承擔一個與現場條件不再對等的責任?
如果這個落差沒有被看見,那麼每一間看似正常運作的教室,都可能只是建立在教師個人的熱情、修養以及不斷爭取學生配合所維繫的脆弱平衡之上。
(作者任教於台北市國中,擁有近 30 年教學經驗)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5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