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離開修復後的台南州合同廳舍之後,先繞去原台南州廳,也就是國家文學館晃一圈。這地方我常來,只要路過大概都會進來,一些常設展大致都看過了。這裡的志工都很熱心,慫恿我去一台機器抽籤,還教我如何把籤詩戳出來。抽到「小吉」,畢竟是國家級文學館,籤詩取自鄭清文的作品《門》:「人生並不是一些破碎的斷片,而是一種如縷不絕的整體。好的和壞的摻在一起的整體。這就是人對完整,不是完美的固執吧。」
好深的意境啊,但小吉的結果頗喜歡,於是把籤詩放進口袋,朝著隔壁剛修復的台南州會前行。
我的姑丈公,文人「顏興」
自我懂事以來,這棟建築已經往外擴建,還好原有的漂亮建築還包在裡面,也才有重見天日的可能。小時候經過這裡,長輩都會說,姑丈公「顏興」在裡面當議員,但其實姑丈公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過世了。
顏興的父親在1895年曾經加入劉永福旗下的義勇軍,在舊稱蕭壠、也就是現在的台南佳里一帶,與日本軍打過一仗。潰敗之後,劉永福從安平乘船逃回唐山,之後也才有長老教巴克禮與宋忠堅牧師受台南仕紳之託,與日軍乃木希典將軍談和開城的那段歷史。
戰前的1926年,顏興成為日本千葉醫專學成返台、在高雄新濱町開業的張錫祺眼科醫師的弟子,與張錫祺醫師的堂妹成婚之後,1930年渡海到中國泉州東南隅的「深滬」,幫歸國華僑開白內障手術,4個月之後坐轎渡過海灘,來到泉州東門城外的風角車站對面繼續開業。根據顏興長子顏世鴻醫師在其自傳《青島東路三號》所描述,顏興真正的學歷只有小學一年,父兄去世之後,與一位前清秀才學了一年的河洛文言,自修過日文,有辦法把日文翻譯成中文,但日文的說與聽都不行。在泉州光華眼科執業期間,也曾拜前清舉人為師寫詩。顏世鴻醫師說他看過父親在1937年返台、於台南慈聖街大東醫院當眼科密醫時,用拉丁文寫的病歷。

1937年顏興帶著妻小返台,因為有抗日情報人員的身分,被日本特高警察拘留兩次。第一次拘留10天被釋放,第二次拘留了2個多月。顏興在獄中絕食,約瘦了20公斤。出獄之後,找了城內的今日寫真館來拍全身照,右上角的小橢圓框裡留下他入獄前稍胖的人頭照,寫真左側還以白色手寫字跡留下一首七言律詩。我在顏醫師書裡看過那張照片,應該是當時寫真館後製最盛行的技術。顏醫師說,以當時顏興的身分,今日寫真館還敢將詩作放在寫真相片上,「真是不錯!」

顏興在戰後代表國民政府接收了台南圖書館與慈惠堂(後來的救濟院、仁愛之家),1946到1950年當了兩屆民選台南北區區長,之後也當選兩屆議員,當過文史協會、佛教會與紅十字會的分會長。顏興在光復之前不寫日記,畢竟有地下情報人員的身分,工作守則就是不留書寫的東西,光復之後才開始寫日記,也寫詩,是個詩人,曾經加入「南社」,留有作品《鳴雨廬詩稿》。1961年競選省議員落選,9月過世,留下數萬負債。我記得小時候常聽姑婆說,「做官清廉,呷飯攪鹽」;父親則說他曾經前去參加位在民權路公會堂的顏興告別式。
我看過顏興年輕時候,跟小舅子張錫鈞在相館合照的一張黑白寫真。張錫鈞送他及膝的雙排扣長大衣,兩人穿著大衣,內搭襯衫領帶,頭戴紳士帽,手插在口袋裡,很帥氣的模樣。張錫鈞最後一次返回故鄉台灣是在228之後的3月11日,以「在京滬台灣人」名義組團搭機從松山機場入境,入台期間等同於被陳儀軟禁在台北車站附近的梅屋敷,短短10小時之後原機返回上海。他是抗戰期間的情報人員長江一號,之後因為文革,被下放青海18年。

前生今世,奇妙的相聚
很多年前,路過尚未修復的台南州會建築時,恰巧一樓面對中正路的空間,有個歷屆市議會的展覽,那時見到牆上掛著戰後議事廳的議員座位表,看到顏興的名字。那些年總覺得這棟建築很神祕,綠色建築外觀看起來灰濛濛的,不是色澤問題,也不知道怎麼形容。修復之後,看起來明亮多了,昭和10年由台南州土木課技師住谷茂夫設計,營造廠「蟹川組」興建的建築原貌終於重見天日。
一樓是台南228紀念館,二樓有個角落,是台南老字號新光榮照相館在結束營業之後,由台南藝術大學協助保存,並重建了台南老派照相館的樣貌。我對這個復刻的展區特別有感。除了顏興當年被日本特高囚禁之後找來拍照的「今日」寫真館之外,我父母20歲之前在紡織廠工作時,領了薪水,或找裁縫做了新衣,就會去「美慕里」拍寫真。我家有過幾次去「一家」拍家族照,從中學到高中的證件照與畢業照都在「久必大」,甚至在台北讀大學,也回台南找久必大拍學士照。老派台南人有個習俗,小孩4個月大,會去相館拍第一張獨照,通常會坐在一個像孔雀開屏的藤椅,我家4個小孩就在一家叫做「沙龍」的寫真館,坐在同一張藤椅拍過那樣的紀念照。
修復後的州會有中西區圖書館進駐,我在那裡偶遇鄧南光與李火增的寫真作品集,就那樣坐在昔日議事廳的挑高空間裡,安安靜靜地翻閱台灣日治時期的黑白寫真,偶爾抬頭看向窗外,看著對街的老舖永盛帆布行與標準攝影器材,想到以前顏興公就是在這裡開會啊,他擔任議員期間,就是這樣的建築規格。之後擴建的部分而今也拆除了,回到最初的原始。他當時也這樣望著街景嗎?真是奇妙的磁場。


在台南散步,仿佛如影隨形的家族長輩
離開州會之後,往後方走向重慶寺,季節對的時候,重慶寺前方的洋紅風鈴木怒放的程度,讓人彷彿置身京都的春櫻時節。聽顏興公的長孫說,重慶寺跟顏興有一段奇妙因緣。1959年貢噶老人南下弘法時,擔任台南市佛教會理事長的顏興,引介了竹溪寺供她傳法。1961年顏興辭世,貢噶老人於定中見顏興攜中陰眾求渡,特別南下修法渡化。1969年原重慶寺董事會商請貢噶老人擔任住持,是密宗南台灣傳法之始。

穿過重慶寺的小巷弄,行經孔廟紅牆與山林事務所,往南美二館所在的友愛街走一段路,約莫在友愛市場對面,有王慶雲律師故居。王慶雲的妻子顏一秀畢業於台大心理系第一屆,是台灣第一位臨床心理師,第八屆醫療奉獻獎得主。顏一秀是顏興的長女,顏世鴻的妹妹。
穿過友愛市場,往府前路的小巷,會經過湯德章律師故居,我母親國校畢業之後,從桃園移居台南時,租屋在這附近,因為房東恰好是東雲紡織老闆的代書,因此介紹她到紡織廠工作。當時的東雲紡織本廠就在友愛街,王慶雲律師故居附近,紡織廠幅員橫跨到總趕宮旁邊,走幾步路就到雙全紅茶。
雖然與顏興公未曾謀面,這一路散步而來,卻感覺如影隨形。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