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北門路街景。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繼2017與2018年,日本雜誌《BRUTUS》兩度以台南國華街同一個視角的白天和夜景做為封面之後,同屬「MAGAZINE HOUSE」集團旗下的男性時尚雜誌《POPEYE》四月號,再度以台南街景為封面。這回的圖像辨識雖然有點難度,不過曾經在這條路上「打混」過的台南小孩,可就不同了,不管是古早以前叫做博愛路,還是更名之後的北門路,幾乎是異口同聲大叫,「這裡是我的青春啊!」

《POPEYE》雜誌四月號封面。

從東門圓環到台南車站的這段北門路,清代的舊街名有「二老口」、「府東口」、「崙仔口」,或稱為「辜婦媽」;日治時代於1916年(大正5年)改名為「壽町」。往北隸屬北門町,曾經有座拱辰門,也就是台灣府城大北門,約莫在現今北門路與小東路口,興建於1736年的城門在日治時期遭到拆除。

壽町這個區域有台南盲啞學校,也就是現在的啟聰學校,位於四維街的地下道,則是興建於日治時期的壽陸橋。終戰之後,這條路改名為博愛路,之後再根據北門所在的地緣關係,更名為北門路一段。也因為博愛路與北門路一段這個前世今生的路名,形成世代分隔的界線,然而不管是博愛路還是北門路,對台南小孩來說,那都是青春的冒險航道。

曾經,那裡是學生眼中的書店聖地

博愛路時期,這條路是足以媲美台北重慶南路的書街,從東門圓環那頭延伸到台南車站這頭,大、中、小型書店幾乎是店店相連,是全台灣升學參考書的出版重鎮,販售二手書的中古書店也不少。其中「南一書局」更是許多外縣市學子嚮往的聖地,詹宏志先生就曾經在他的著作《綠光往事》寫到,在他17、18歲的那個時期,南一書局是全台灣最好的書店,他曾經跟高中校刊社的編輯同好們,搭乘半夜的平快列車,清晨抵達台南,沿著博愛路走到南一書局門口等待書店開門。他形容自己好像闖入花果山的猴子,每本書都被他拿下來摩娑一番,聞聞紙張的香氣,讀讀它的目錄,試試它的觸感,書店滿滿是人,在那個「前誠品時代」簡直是前所未見的景觀。

我所經歷的博愛路歲月,是童年在那裡認識了東方出版社的童書,中學開始買參考書跟小說,各家書店的門面大概都是賣書籤的專區,書籤是朋友之間交換的信物。若是買文具就去信用文具店,最初在圓環邊的小店面,後來蓋了大樓,旁邊有玫瑰唱片。

對於長大的定義,就是被大人允許騎腳踏車約同學去博愛路逛書局,買書籤買聖誕節卡片,然後以楊桃湯收尾。中學的鋼琴老師就住在青年路鐵支路旁,上完鋼琴課,老師會帶我去吃豬肉餡餅配冰紅茶。只記得鋼琴老師租屋的地方在一間摩托車行的後面,火車經過的時候,連鋼琴的聲音都聽不清楚,大概就是《POPEYE》封面那排街屋的其中一間吧!

那個時代的大學聯考被稱為窄門,被擠到門外的高四生就在這條路上流浪,路的一邊是南開補習班,一邊是建功補習班,火車站的圓環邊還有另一家南海補習班,後來竄起的則是民權路上的宏達補習班。現在不同了,南開南海跟宏達都不見了,後來的陳力與心遠景還是對街相望。

在鐵鏽味與金屬感中,找到台南人的青春

壽町,博愛路,北門路。書街與3C賣場的排列,猶如前世和今生。書店風景漸漸被3C產業和穿插其中的體育用品店、漫畫店、手搖飲料店、加熱滷味、鬆餅和可麗餅,以及佔滿騎樓走道的時尚飾品小攤取代。信用文具店遷走了,唱片CD行也很難撐下去了。二手書店還有幾家,小時候覺得很寬敞的南一書局,現在看來只是很普通的書店,不變的是,火車經過的時候,樓地板依然會震動。要買文學類別的書,還是會去超越書局,可是比我小上好幾輪的台南小孩,他們各自對於北門路的記憶,已經變成去3388買東西,去老唐吃牛肉麵,去光南買便宜小物,找周杰倫或陳綺貞的CD。

我到台北讀大學時,趕著去搭國光號或台鐵自強號之前,會在博愛路這一頭的公路局車站入口角落,吃點肉粽四神湯碗粿之類的小吃,現在那個角落早就不是賣熱食的攤子,而公路局改組成為國光客運之後,早就讓出那個總站的空間了。這條路還是一樣,街景混亂,街屋老舊,有些鐵鏽的氣味,卻也有時髦的金屬感。找一個機車停車位很難,可是靠近火車站這頭,也依然有著臨時機車位出租的老行業,門口一塊招牌寫著「寄車」。

書店也好,3C賣店也好,體育用品店也是,騎樓塞得滿滿的,做生意的店家跟逛街的行人,重複著爭奪路權的日常。這裡充滿青春的生猛,也有離家的惆悵,或從台南周邊城鎮來到此地朝聖的喜悅。亂得有點猖狂,卻在亂中找到互相忍耐的平衡點。外地人看起來或許就是個不太光鮮的地方,可是遠道而來的日本男性時尚雜誌,卻在這裡找到台南人青春的真滋味,到底是誰帶路的啊,真令人好奇!

你總會想起十幾歲的時候,跟父母說了去買參考書、去買故事書,去補習,然後就掐了前後那幾十分鐘去看了什麼時髦的東西,喝了什麼不得了的飲料,或好不容易存了零用錢,去買了自己挑選的第一件T恤,第一個後背包,第一張卡帶CD,或發誓要寫一整年的上鎖日記本。誰不是在那條路上,找尋自以為帥到不行的時髦寶物,站出一個閃閃發光的姿勢,不管叫做博愛路或北門路,那就是一條青春的航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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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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