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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失智症走進幸福伴侶人生,林靜芸:「謝謝你留下來陪我」

聯合整形外科診所所長林靜芸,是知名整形外科醫師,她在先生林芳郁醫師罹患失智症後,從醫者走入照顧者角色,以愛與理解,重新思考陪伴與照顧的真正意義。 聯合整形外科診所所長林靜芸,是知名整形外科醫師,她在先生林芳郁醫師罹患失智症後,從醫者走入照顧者角色,以愛與理解,重新思考陪伴與照顧的真正意義。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大愛電視台提供

當那個最愛你的人漸漸忘記你是誰,除了沉痛的悲傷之外,在照護過程中有更多無力與沮喪。失智,常被形容為一場漫長的道別,但那不只是記憶的流失,更是一段關係被迫重新學習的過程。

林靜芸醫師是台灣第一位女性外科醫師,被譽為整形外科教母。她的先生林芳郁醫師,曾任台大、台北榮總、亞東醫院院長與衛生署長,2021年退休後確診失智症,症狀從焦慮、恐慌逐步顯現。她以妻子、醫師、照顧者的多重身分,回望與丈夫相守半世紀的愛情,也誠實談及在失智照護中,她如何從挫敗、憤怒與無力,慢慢走向理解、調整,學會用愛接住彼此。

從「吾愛吾友」開始的一生承諾

大學一年級時,我認識了我的先生。國文課他交了一篇作文,上面寫了4個字「吾愛吾友」,有一天,老師叫我去辦公室說,「妳知道班上有人喜歡妳嗎?」我說不知道。後來一次郊遊,他把手中的花拿給我。照片裡我耳朵戴的那朵花,就是他送的。18歲的他和我說,「畢業之後我要娶妳。」畢業那一年,我們真的準備結婚了。

照片裡我耳朵戴的那朵花,就是他送的。18歲的他和我說,「畢業之後我要娶妳。」畢業那一年,我們真的準備結婚了。

結婚時因為太忙了,新房由我母親負責裝潢,等到要搬進去,新郎發現房間裡放的是兩張單人床,中間還隔了一個小茶几,他很生氣,「人家都說娶太太就是可以摟著一個女孩子睡覺,怎麼會變成這樣?」岳母是讀家政的,覺得夫妻最好分開睡,這樣不會搶棉被,如果感冒也不會傳染。設計師勸說,「床和茶几都沒有固定,等岳母走了,你再搬就好。」結果,我們結婚50年,一直都睡在這兩張床上。他住在北半球,我住在南半球;但他總是喜歡翻身到赤道,看著我睡覺。

我手腳冰冷,他每天晚上用身體幫我把手腳弄暖;我愛踢被子,他就像心臟科監視器,只要我一踢,他立刻幫我蓋好。每天早我一個小時起床,走滑步機、烤麵包、煮咖啡,然後才叫我起床。他很驕傲自己是個好先生。我失眠時,他陪我聊天;後來還買了一本英文書,用破破的英文念給我聽,直到我睡著。他常說,他信的不是宗教是「睡覺」。每天睡前都會和我說,他覺得很幸福。每個人都說我不漂亮,他覺得一定是穿著沒有展現出來,於是常買洋裝給我穿。他從來沒有停止讓我覺得驚奇。

每個人都說我不漂亮,他覺得一定是穿著沒有展現出來,於是常買洋裝給我穿。他從來沒有停止讓我覺得驚奇。

以為幸福會一直這樣下去,但失智症走進了我們人生

他愛孩子,孩子也崇拜他。女兒學醫,覺得爸爸是神;兒子創業,覺得父親近乎完人。65歲後,他宣布自己虧欠太太好多,從此下班不再應酬,所有場合一定帶著我。我們在外面被叫做「連體嬰」。我們一直以為,生活會這樣幸福下去。然而卻忽略了一個事實:台灣人的平均壽命,男性是77歲,女性是84歲,而不健康餘命將近8年半。

我們知道糖尿病、高血壓,卻很少真正理解失智症。在台灣,65歲以上,每100人有將近8位失智者;85歲以上將近23位失智者。我先生最初的症狀是焦慮與恐慌。被確診時,他的生活功能都還很好,開車、算數都比我快。我們沒有害怕,買了一大堆書,從國小到國中,覺得兩個人一定可以對抗失智。

我們一直以為,生活會這樣幸福下去。然而卻忽略了一個事實:台灣人的平均壽命,男性是77歲,女性是84歲,而不健康餘命將近8年半。

後來他開始出現失語,有一次上台唱卡拉OK,唱到一半突然沒有聲音,站了一分鐘才下台,說是彈琴的人彈得不好。再來是忽視,回家看到桌上有食物就自己吃完,躲進書房,不再等我一起用餐。這些事情讓我非常生氣,我每天念他,要他控制自己,覺得他個性變了。我用語言,把他從赤道趕到北半球,最後推到北極。

幫他剪腳趾甲、洗澡時,他會突然抓住我,我全身都是傷。一起走路運動,本來我陪在旁邊,後來走快一點想拉著他,一回頭卻發現他不見了。我們也曾從大安森林公園,一路走到台大、自來水博物館、新店、關渡宮,整個台北走透透。他的神情從幸福變成嘆氣;每天早上都把眼睛閉得緊緊的、嘴巴抿得緊緊的,一副不想活的樣子。

我一直追求的是他不要失去認知,所以給他作業,很多的算術、抄寫,他常常臭著臉。直到我發現他在很多張小紙條上寫我的名字、兒子的名字、女兒的名字……

我追錯的目標,與重新學習的愛

有一次,他不吃不喝躺了一整天,後來被送進醫院。我陪他住了5天,不敢離開,害怕他張開眼睛沒看到我,看到護士會更恐慌。我看過太多把失智描述成黑暗、消失、融化的報導,但我也看到另一種可能。

美國第一位女性大法官歐康納,在丈夫失智後,帶先生到司法部跟她一起上班,後來辭職回家照顧。丈夫住進安養院後,卻愛上另一位女住民,狀況反而變好。歐康納每週末帶著兒子去照顧那位女住民,她只希望丈夫能夠幸福。那一刻我明白,照顧,是希望你快樂。

我一直追求的是他不要失去認知,所以給他作業,很多的算術、抄寫,他常常臭著臉。直到我發現他在很多張小紙條上寫我的名字、兒子的名字、女兒的名字,後來又找到他的日記,上面寫他找不到我,所以他去找林靜芸,找不到的時候,他手腳不安,後來看到靜芸,心才放下來。

當我發現他還愛著我之後,我們兩個從南極與北極,慢慢回到赤道,只是回到赤道的是我。這次換我幫他蓋棉被,換我講話給他聽,我一直告訴他:「不要怕,我在這裡。」於是,我們重新連線了。

人有所謂的「健康餘命」與「喜悅餘命」。失智了或許不再健康,但我們仍然可以創造喜悅餘命。

在失智長路上,用愛接住彼此

我身邊很多朋友生病,有些人離開了,我先生卻用很大力氣留下來陪我,於是我擦乾眼淚,對他說:「謝謝你帶我冒險,請你放心生病,接下來有我在。」

不論他的病程走到哪個階段,我始終相信,都有我們能做的事。我們的照顧重點不在延長生命,而是維持生活功能。我想要創造有意義的生活,讓我們以後能夠回憶。所以設定的照顧目標很簡單,就是能夠一起出國。旅程只要經濟、人不多、方便就好。失智沒有對不起誰,所以我們照常外出用餐、拜訪朋友,繼續過日子。

人有所謂的「健康餘命」與「喜悅餘命」。失智了或許不再健康,但我們仍然可以創造喜悅餘命。這與失能或失智無關,而是來自成長、適應與付出。因此,我替先生成立了林芳郁教授醫學教育衛生基金會,延續生病前的願望,他希望退休後回台大醫院,支持年輕醫師的教育計劃,目前已經協助6位醫師出國進修。我深深體會到,付出,也是在為自己累積力量。

公開他的病情之後,他不再是失智「黑戶」。牙痛有人醫治,復健有了資源,我們才發現,原來現在已經有這麼多先進且溫柔的照護方式。他的行走能力進步了,甚至意外獲得醫療奉獻獎的特別貢獻獎。評審說,他是一位差點被遺忘的好人。

現在,我們不再被工作或形象綁住,「你想忘掉學問沒關係,不想維持形象也沒關係,我只想說,謝謝你留下來陪我,讓我們一起慢慢變老」。

失智,的確是一場漫長的旅程。但我學會了一件事,身體的勞累並不苦,真正讓人心碎的,是以為對方不再愛你。當我願意放下控制,回到純粹的陪伴,才發現愛一直都在。


更多演講論述,請看大愛電視《人文講堂》節目:〈謝謝你留下來陪我〉

大愛一台:首播3/07 (六) 18:00 重播3/08 (日) 00:00

大愛二台:首播3/14 (六) 11:30 重播3/15 (日) 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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