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原本可以改變228的梅屋敷那一晚

從前的日式旅館梅屋敷,現在被改建為國父史蹟紀念館。 從前的日式旅館梅屋敷,現在被改建為國父史蹟紀念館。 圖片來源:Wkipedia

梅屋敷位在台北車站與市民大道之間,日治時期的北門町19號,是當時台北知名的料亭,前方就是通往台灣神社參拜的敕使街道。

由於1913年8月,二次革命失敗之後,孫逸仙曾經搭船經由台灣前往日本,在梅屋敷短暫停留幾日,因此梅屋敷在戰後由國民黨指定為「國父史蹟紀念館」,原本的日式庭園也改建成蘇州園林造景。

其實,在228發生之後,梅屋敷經歷過關鍵性的一晚,曾經有機會改變台灣命運。

梅屋敷和吾妻旅館

提到梅屋敷,必須從一對母女說起。1896年7月,清朝割讓台灣予日本殖民統治的翌年,藤井なみ帶著女兒藤井登美惠渡海來台,起初在一家名為「東」的料理店工作,約莫半年之後,從老闆手中接下經營權,改名為「吾妻」,算是台灣會席料理的始祖。吾妻料亭的美味普獲好評,生意大好,1905年12月,藤井なみ與大和辰之助投資成立了敕使街道上的「梅屋敷」,成為當時達官顯要、政商名流宴客的首選,到了1911年,藤井結束吾妻料亭,併入梅屋敷經營。

到了1913年,藤井在台北市表町2丁目13、17番地,興建了兩層樓的純日式「吾妻旅館」,與對面的台北鐵道旅館,堪稱「台北驛前」左右對稱的兩座和、洋大旅館。吾妻旅館由藤井なみ的32歲長女藤井登美惠一肩扛起重責,吾妻旅館在高雄與臺南都有支店,高雄的建物至今仍然存在,而臺南支店後來改名「東屋旅館」,終戰之後拆除,改建為現在的「台南飯店」。

藤井登美惠在1925年過世,因膝下無子,母親決定將吾妻旅館交給養子藤井悟一郎經營,悟一郎是梅屋敷合資老闆大和家的第五個兒子,自東京農業大學畢業之後,進入高砂麥酒株式會社釀造部工作,5年後因為藤井登美惠過世,意外接下吾妻館的事業,之後還當上台灣旅館組合聯合會的副會長。依照目前梅屋敷現址的國父史蹟館資料記載,梅屋敷所有人大和宗吉,與悟一郎其實是兄弟關係。

根據財團法人中山文化學術基金會出版的《中山先生建國宏規與實踐》內文記載,藤井悟一郎回憶孫逸仙該次旅台,著黑色西服,不多言語,食量不多也不嗜酒,隨行除有日人保護外,台灣總督府也派憲兵在門口警戒,似是禮貌接待,也不乏監視意味。停留時間短暫,但還是見到興中會與同盟會時期的同志,包括翁倩玉的祖父翁俊明。

根據2019年2月13日自由時報的報導,行政院黨產會調查發現,梅屋敷在終戰之後,由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日產接收委員會秘書處接收,做為招待賓客之用,但國民黨台灣省黨部以紀念國父史蹟需要,要求長官公署將梅屋敷移交省黨部使用。根據移交清冊,國民黨不僅無償獲得梅屋敷建物及土地,也取得6箱金屏風、80本卷軸、14張茶台、電動機馬達幫浦1台和全部食器。梅屋敷移交台灣省黨部後,改稱為「新生活賓館」,由1946年簽訂的「新生活賓館」承租契約內容發現,部分空間變成「黨員遊藝室」,其餘房間以1萬元租給吳子瑜經營,另收2萬元捐獻紀念館費用,房屋修繕則由承租人自行負責。到了1995年3月由台北市政府以6.5億元向國民黨「徵收」,改成現在的逸仙公園。

228之後的梅屋敷那一晚

1947年,台灣發生228事件,當時不比現在有網路傳播,許多訊息要透過電報和書信,直到事發4天後的3月4日,中國上海的台灣人陸續獲知此事。根據戰時情報人員「長江一號」張錫鈞的回憶錄記載,當晚8時,在滬台灣人在老靶子路台灣同鄉會召開台灣旅滬6個團體緊急會議,會議決定由6團體組成「台灣228慘案聯合後援會」(原訂名為「抗議台灣228慘案暴行委員會」),隔天在大西洋餐廳舉行媒體記者會,報告慘案經過,並發表旅滬台灣6團體聲援228的《告全國同胞書》。3月10日,旅滬6團體抵國民政府所在的南京召開記者會,詳述自抗日勝利以來台灣經歷的種種與228經過詳情,之後「南京台灣同鄉會」也加入,會後由京滬7團體組成台胞請願團,向國防部長白崇禧將軍(作家白先勇之父)進言,建議先派台灣各團體代表赴台灣瞭解情況,與陳儀談判,白崇禧表示原則同意。3月11日,由國防部長白崇禧下令,南京空運大隊派出專機,自南京起飛,先在上海龍華機場降落接人,載送南京和上海台胞組成的慰問團赴台。代表團成員包括張邦傑、楊肇嘉、陳重光、張錫鈞共計11名台灣籍代表,同機成員還有國防部人員和媒體記者,當天下午5點左右,降落台北松山機場。

根據隨團記者在上海文匯報發表的報導,形容下機之後看到的台北街景,充滿戰爭氣氛,武裝軍憲滿佈崗位,軍用卡車裝著機關槍穿梭示威,商店和民宅都關上大門。當時的行政長官陳儀命令嚴查行人,大街上如果三人以上走在一起,即可開槍射擊。

代表團成員張邦傑與張錫鈞兄弟出身高雄旗後,先祖為英商怡記洋行的華人買辦,日本殖民時期因為加入文化協會遭日警盯上,舉家遷往廈門,以堂兄張錫祺創辦的光華眼科作為掩護,在抗戰時期從事情報工作。張邦傑是戰後國民政府前進指揮所的台灣接收大員,經常與陳儀意見不合,曾經被關在青島東路三號,之後被陳儀逐出台灣。兄弟倆原本打算抵台之後下榻舊識「大東銀行」陳煌與陳忻兄弟府上,殊不知陳煌在228之後已逃至上海,陳忻遭逮捕失蹤。一行人只能由官方安排下榻行政長官公署對面的「新生活賓館」,也就是梅屋敷原址。

抵達之後,國防部人員立即持國防部長簽署的文件,過街到行政長官公署與陳儀見面。代表團成員在原地等候期間,賓館周圍高地均已佈滿崗哨,內外派有大批憲兵和便衣密探,禁止代表外出並不得與任何人接觸,一舉一動都在刺刀槍桿「保護」之下進行,連上廁所也有持槍士兵緊盯不放。賓館女侍哭喪著臉,主人吳子瑜老先生縮在長廊深處,神色慘白,活活勾描出「驚弓之鳥」的可憐模樣。據張錫鈞回憶,在軍警嚴密監視下,仍有幾位代表的親友化妝混進賓館。

深夜11時左右,陳儀派秘書長前來談判,代表團發言人張邦傑提出「懲辦台灣警備司令部參謀長柯遠芬」「省長以外,一律民選」「即時撤銷戒嚴令」等三個要求都被拒絕,陳儀並下令隔天早晨9點鐘,所有代表原班機離開,代表團成員一旦踏出賓館大門,安全自負。

根據張錫鈞的回憶錄記載,12日早上,台灣警備司令柯遠芬一臉殺氣前來,對張邦傑施以「特別的禮儀」,有意扣留,被一同來台的楊肇嘉拉開。而根據文匯報的隨團記者描述,「柯遠芬突然惠臨,帶著護衛,戎裝直入,大家看這神氣,一定是來抓人的了。他坐定之後,請慰問團團長張邦傑去談話。張先生從迴廊的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中,慢慢走去時,前擁後護,有似犯人起解的情形。」柯遠芬聲稱,3月20日以前,完全可以用武力鎮壓台灣民眾。

代表團離開梅屋敷,坐上長官公署的公務車時,憲兵持槍實彈,左右兩排,作射擊狀。隨行記者在文匯報發表的報導寫下:「女侍將行李一件一件恭謹地送上,有一個天真的台灣姑娘,不識時務地用她初學會而不熟的國語問著,『幾時再來?』這時大家心緒如麻,也只得黯然無語了。」

軟禁與忌辰的巧合

那天是3月12日,恰好是國父孫逸仙的忌辰,代表團搭著車子經過空無一人的街道,瞥見緊閉的門口斜插著國旗,記者想起孫總理在天之靈,看到台灣這光景,不免也要痛哭失聲吧!

在文匯報的報導之中提到,代表團抵達梅屋敷時,遇到的當地人,全都歡呼「救星來了」,將他們奉為上賓。因為無餘屋可住,還開了國父史蹟館給他們借宿,沒想到,竟被軟禁了十數個小時。在台北所收集有關228事件的報紙資料,上飛機前均被搜查沒收。

代表團遭原機遣回中國之後,於3月13日在秦利酒家召開記者會,報告國民黨在台灣大肆屠殺的真相,翌日這消息陸續在中國乃至世界各大報紙曝光。15日又在上海八仙橋青年會舉行記者招待會,代表600萬台胞鄭重發表「告全國同胞書」,指責陳儀對台民的報復行動,19日再度致電行政院長于右任重申妥善處理二二八事件的建議。台灣228慘案後援會直至1947年5月陳儀去職離台才解散。

在梅屋敷被軟禁十數小時的成員之中,楊肇嘉在1949年自中國返台,出任省府委員與民政廳長。陳重光是台灣養樂多董事長,也曾擔任台視董事長,省議員跟市議員,中華職棒會長。張錫鈞在1949年之後選擇留在上海行醫,文革時期遭下放青海,晚年獲得平反,過世之後葬在上海龍華公墓,自梅屋敷那晚之後,終其一生沒有機會再回到故鄉台灣。

代表團團長張邦傑,戰後與陳儀關係緊張,經歷過入獄、逃亡,228發生之後在上海南京奔走,替台灣發聲。蔣介石派遣21師在基隆登陸的消息,就是由他打電話到迪化街巫世傳住處,請大家務必提前因應。在終戰之初,他曾經是前進指揮所位階最高的台籍人士,也曾經是省主席的有力人選,他是戰後創建台灣省政治協會的中堅份子,而該協會的許多台籍菁英,卻在228當時加入各地處理委員會,努力維護社會秩序,卻因此喪生於槍口之下。

72年前的梅屋敷那一晚,原本有機會讓228死傷不再擴大,台灣歷史或許可以重寫。而今回首,真是不勝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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