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上旬，北部雖有冷鋒過境，台南依然陽光普照，巷弄陰影之下或有涼意，大太陽底下大致短袖即可。
對於怕熱易中暑的我來說，這時節差不多可以開始散步了。地球暖化的關係，可以在舒適天氣裡散步的月份越來越短，大致從11月到隔年3月吧，也有像今年都到12月了，正午依然接近30度，彷彿人生步入中晚年，得以即時行樂的日子不多，只能適時抓住突然出現的時間縫隙，往往去不了遠方，只能在近處，既然在近處，稱不上探險，只能找回憶。
冬陽之下的台南散步
下車的地方靠近府城作16歲的七娘媽亭，平日上午的關係，周邊店家都還在休息，七娘媽亭安安靜靜，照樣雙手合十。雖然16歲已經是相當久遠的事情了，我沒做過16歲，但是在府城長大，十二婆姐應該是用心照顧過的，這一路走來還是要感恩。
重新走回中山路，行經合成帆布行，店家還是維持著店面兼工廠的老樣子，並沒有因為成名而失去初心。需要趕貨給開學的學生時，會先把其他客人的訂單先擋下來。像我這種學生時期背過合成書包的台南人，在店內就是安安靜靜看他們工作，想著什麼樣的包款可以送給什麼人，老闆跟員工也是手上工作沒停，突然就用台南腔說：「慢慢啊看喔！」就算不買也不至於失禮，這種不帶壓力的招呼聽起來真舒適。
昔日的大正公園，現今湯德章紀念公園的圓環邊，運動鞋賣場歇業了，毛筆老舖「忠文堂」還在。據說忠文堂的前身是位在東門路的太陽堂，戰後先改名中文堂，之後才是遷到現址的忠文堂營業至今。我記得東門陸橋下方還找得到一個名為「賢文堂」的木製招牌，標示著「城門牌紙製品」的文具紙張專門店。東門陸橋要封了，之後應該也會拆掉，兩旁店家可以重見天日了。
原本只是打算路過修復後的舊台南合同廳舍，看裡面沒人，就上了階梯走進去。小時候我們說這裡是「石像旁邊的消防隊」，我家是台語家庭，很少說那個圓環叫做民生綠園，日治時期的圓環中央有日本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的雕像，想必是石像這種庶民說法的起源。日本總督雕像撤去之後，變成穿著厚重大衣的孫中山，家裡的長輩很愛開玩笑說國父站在那裡「顧路」。台南熱天居多，每次經過都覺得孫先生熱到滿身大汗，後來他也離開了，想必孫先生本人應該也是鬆了一口氣。
消防隊所在的建築有個高塔，對面是很早以前的台南州廳，但我出生之後，那裡曾經是台南市政府，小學畢業拿到的市長獎是張麗堂，張麗堂之後是大頭市長蘇南成，他上任之後把辦公桌搬到市府入口，還成立「馬上辦」中心。我讀高中那三年，週六下午沒課，會騎腳踏車到石像圓環繞一圈，看到市府前方地面塗著排列整齊的號碼，聽說市府員工上班前要按照號碼排隊做早操。這一帶舊稱鷲嶺，從石像往運河方向是下坡，腳踏車就一路吱吱吱踩剎車。有好幾年的時間很常這樣騎著腳踏車，像個巡邏者，很害怕消防隊跟五層樓的老房子被拆掉，那時我也不知五層樓原來就是林百貨，只記得五層樓的騎樓底下有個修鞋擦鞋的攤子。
還好，石像旁邊的消防隊整修之後成為消防博物館，另一側是依然作為消防隊使用，大頭市長時期的台南市政府修復回台南州廳原本的模樣，屬一級古蹟，是現在的國立台灣文學館。修復之後的五層樓林百貨又活了過來，每年12月都舉辦生日大遊行。每次我去林百貨，想到的不是「時髦」，而是「摩登」這兩個字，總會帶一件百貨店內販售的商品，或去頂樓吃冰棒吃豆花，當作給自己的禮物。
修復的舊空間，處處充滿時空缺口
比州廳和林百貨晚了幾年修復的台南合同廳舍建築與樓梯十分典雅，入口第一個展間是有台南消防之父之稱的住吉秀松（1872～1928）生平介紹。住吉松秀出身日本九州廣島吳市，家族與織田信長有血緣關係，年輕的時候在鹿島組工作，參與過日本奈良鐵道建築工事，1900年來到台灣，1908年成立住吉組。日本的營建集團多以「組」為名，位在永福國小對面的日式建築孫宅，就是住吉組興建的。原台南警察署、現在的美術一館，也是住吉組參與的工事。
有趣的是，台南警察署設計者是出身石川縣的梅澤捨次郎，同時也是林百貨的設計者，其建築作品還有台北松菸，以及嘉義與新竹專賣局。梅澤捨次郎的曾孫吉浦康裕是一位動畫編導。
館內似乎只有我一個參觀者，走出住吉秀松的展間時，突然聽到一聲驚呼，穿著工作人員背心的一位女士以50%驚嚇50%客氣的口吻問我什麼時候進來的？我猜想她應該是在某個微妙的時間缺口神遊到未知的地方。為了安撫她的驚嚇，我說走進來當時應該是她恰好不在座位上，可是從她臉上的表情很容易就知道，她其實一直坐在面對入口的座位上，而我走進這座老建築當時，也確實沒看到她。修復後的空間往往有這種時間差的魔幻力量，我和她在時間縫隙裡面錯過了面對面的時機，但這僅止於我內心的想像，沒有說出口，怕嚇到對方。
住吉秀松展間的圖文資料提到，其三女嫁給鶯料理老闆天野久吉的次子。鶯料理距離不遠，在轉個彎的測候所附近，當時是台南政商名流秘密協商的地方，被影射是台南地下決策中心。而今鶯料理也修復了，這一帶想必處處充滿時空缺口，若覓得縫隙，一閃身可能就回到舊時代，我一直有成為時空旅人的願望啊！
從歷史建築看見的228
住吉秀松的故居，在其家族後代引揚歸鄉之後，由國民黨接收，作為薛岳將軍住所，之後再被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財經所的台南佳里人高錦德買下。高錦德在日治時期曾任佳里街協議員、皇民奉公會佳里分會生活部長，高錦德的兒子高育仁曾任台南縣長與立委及省議員，也曾在中央政府擔任官職，高育仁的兒子是當過立委、參選過台南市長的高思博，高育仁的女婿是現任國民黨主席朱立倫。
住吉秀松的四個女兒當中，有三位畢業於台南第一高女，長子曾經以日本領事身分前往巴西聖保羅任職，次子住吉弘光讀過台南花園小學校（今日的公園國小）跟當時的台南一中（今日的台南二中）。在合同廳舍修復啟用典禮中，住吉弘光代表家族捐出日幣50萬給消防局，並前往兒時居住過的故居探訪。
小時候對這棟建築的印象大抵就是那個高塔，來到展間看到歷史資料才知道，高塔原本是1930年為了慶祝昭和天皇登基所建的「御大典紀念塔」，塔邊還有當時已過世的住吉秀松雕像。7年之後在高塔兩翼擴建合同廳舍，供警政消防與派出所使用。高塔在當時是城內最高建築，又稱為「火見樓」，有火災瞭望的重要功用。
修復之後的合同廳舍做為消防史料館之用，往二樓的階梯轉角上方，出現一個穿著全套消防裝備、從柱子滑下來的消防員，相當逼真，猛一抬頭，瞬間被嚇到。我站在石階上，忍不住笑出來。
館內陳列的那些歷來重大災難事故，於我來說，都是記憶的重新喚起。從建築窗口看出去的石像圓環，正是日治時期擔任過警察與律師的湯德章在228時遭到國民政府處決的地方。1998年張燦鍙市長任內，將圓環正式更名為湯德章紀念公園，2014年賴清德市長任內，宣布湯德章忌日的3月13日為「台南市勇氣與正義紀念日」，到了2022年3月13日，黃偉哲市長宣布中正路從舊州廳、舊州會與舊合同廳舍到忠義路口之間共170公尺，由原本的中正路更名為湯德章大道，舊州廳所在的台灣文學館，正式掛上「湯德章大道1號」地址門牌。
從處決湯德章的圓環，一路延伸到運河的這段道路，戰前的末廣町通，戰後的中正路，越是熟讀歷史，越覺得中正路的命名十分殘忍。自從知道湯德章律師在此殉難之後，每每行經此地，總會在內心思考這件事。
冬陽之下的台南散步，接著要去修復之後的舊台南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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