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種近乎諦觀的感觸，變老之於容貌軀體，可能是老態；之於態度，可能是對舊事物的固執，以及對新事物的懶散；之於玩樂，那就是旅行的想法已然不同，不再想要冒險或征服，比較想要放空、無謀、舒適，無用閒晃即可。即使有著微不足道的目標，自己覺得是壯遊那就是了。看一個景，普普通通，也可入迷。總而言之，就是不想那麼努力。
旅行倘若奔波疲累，反倒覺得在家過著日常似乎比較愜意，但我還是想要出門，只是出門的理由已經不同。對於早出晚歸的長征，有點懶了；對行李箱重量早就不耐煩了，就算不購物採買好像也不會覺得遺憾。我對旅行的渴望縮小得很迷你，但是對旅行過夜的場所卻越來越挑剔。不想住在一個衛浴不乾淨、洗臉台有黃漬、床鋪被褥濕冷的房間。若是在高海拔山區，睡得不好外加高山症，就會強烈想要回家。我應該已經不具備睡大通鋪的體能了。原本就不是刻苦旅行的體質，喜歡住舒適的地方，但不用豪華，乾淨整潔即可，譬如去日本獨旅，喜歡中價位的商務連鎖旅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樣最好。
賴在民宿周邊，什麼都不做的阿里山旅行
最近去了一趟阿里山十字路，在鐵軌旁邊的民宿住一晚。民宿主人吳尼克是認識 20 年的朋友，最初我們因為加入首屆世界棒球經典賽加油團而認識，曾經跟鈴木一朗、松坂大輔呼吸同樣的東京巨蛋空氣，這共同經驗說起來也是微小而偉大。那時吳尼克才剛畢業不久，後來在食品界工作，對麵粉、奶油、咖啡、巧克力、蜂蜜等等，只要是美食都愛，總之對好吃的東西有近乎偏執的熱情。曾經為了分享好麵粉、好奶油做的好吃可頌，在下班尖峰時段開著車子當快遞送來，我對吳尼克的印象，就是他站在黃昏街邊，拿著可頌，興奮說著麵粉啊，奶油啊，糖啊、師傅的功夫啊，那閃閃發光的模樣。
然後他帶著業界的歷練，回到小時候生長的地方，媽媽是阿里山的護士，他以前覺得阿里山是離開的地方，現在成為可以回來的地方。媽媽一直都住在十字路，弟弟先返鄉開了咖啡館，已經成為十字路車站的地標，原本他們買下咖啡館旁邊的房子，想要讓新婚的弟媳開甜點店，後來甜點店沒開成，倒是開成民宿，吳尼克辭掉台北的工作，把民宿當成他的品味選物實驗場。在十字路這個昔日風光、近年黯淡的小站，藉由一個旅人可以悠然歇息、什麼都不做也不會無聊的暫時居所，把十字路車站周邊，活出一種慢活的舒適感。
吳尼克突然傳來一個文字訊息，「要不要來十字路看螢火蟲」，就只有這樣，沒問細節。出發之前花了一點時間研究從嘉義高鐵站發車的台灣好行路線時刻，也沒什麼計畫，只想去發懶放空就好。
從小就有一種體質，一旦進入旅途中的短暫住所，直到check out都不想出來，貪心地想要成為那個空間的所有權人，特別是老派的日式旅館，或有大窗景的房間，處處看得到備品、器皿的用心、可能是榻榻米桌上的小甜點、可能水壺旁邊排列整齊的茶包與三合一或掛耳包咖啡，我想要被這些心意款待。但往往是這樣，就算是房價不便宜的一晚，如果被行程壓縮成晚晚入住，早早出門，會覺得好可惜，不甘心。
有一次家族旅行，訂了岸邊旅館，一早就說要去走步道啦，看風景啦，我心裡默默盤算著，可以坐在房間大陽台的舒適長椅上，吹著風、看向遠方的山色湖景，泡一壺茶，聽點音樂，閱讀隨身帶來的紙本小說，可以這樣嗎？當然不行，我的想法才說了一半就被否決了。
於是我把「住旅館」這種私人癖好放進獨旅，在房間裡面做著那個時刻想要做的事情，發呆或睡覺或閱讀，吃著超商買來的微波熟食就很快樂，旅館房間就是在異地把自己藏起來的窩，神祕自在。我喜歡這種入住之後就不用移動的旅行模式。
去到阿里山十字路，一泊二食，完全沒有離開民宿或車站鐵軌周邊去衝刺什麼景點的打算。有時在房內，有時跑去廚房看員工備餐，有時坐在樓下咖啡館高腳椅，看吳尼克一邊講著民宿的事情、講著咖啡豆的水洗、蜜處理跟日曬有什麼不同、然後看著他不斷搬出私藏咖啡豆，優雅地手沖，把杯子推過來，說，試試看。
吃著晚餐的時候，屋外的吳尼克大喊，晚霞很漂亮，就擱下碗筷走出去瞧瞧魔幻時刻的風景。一頓晚餐吃好久，聽吳尼克說青菜是媽媽在屋邊菜園種的，滷肉的竹筍是阿里山才有的轎蒿筍。龍鬚菜涼拌芝麻醬就很好吃，高麗菜炒得很清脆，靠紹興酒調味這招根本是鼎泰豐等級。以為很飽了，但是用小 V 鍋煮的池上多力米飯真的太銷魂了，一粒米都捨不得留在碗底。晚餐之後出外走幾步就被螢火蟲團團包圍，舉頭就是滿天星斗，耳邊聽到的是滿山蟲鳴唱合，口腹跟視覺還有心靈上都飽足了，就連停歇在手機螢幕上的小蟲都有美麗色澤。
翌日清晨自然醒來，走到不遠處的木造觀景台，林鐵的工人已經開始工作。再往另一側隧道口走去，鐵軌兩側開滿海芋，那隧道儼然是宮崎駿動畫筆下的風景，過了隧道，會出現湯屋，千尋的名字被抹去一個字。我站在隧道口的時候，想起這些。
留白，就是最好的行程
有客人問吳尼克，什麼時候是民宿的旺季？什麼時候是淡季？他想都沒想就說，很多人來訂房的時候就是旺季，客人都忘記我們的時候就是淡季。這裡只有 5 個房間，要包棟也很容易啊，像德國來的旅客，喜歡一個人一個房間，5 個人就包棟了。哈哈大笑回答的吳尼克好chill。
無謀旅行途中的相遇，往往是這樣，尋常話語交談卻處處勵志金句，易懂且難忘。會說故事的民宿主人，本身就是一道風景。
已經不想在旅行途中過於刻苦那一晚的居所，就算睡不著，也還可以看著無敵窗景的夜色星斗，看著那些趴在窗戶的小蟲與飛蛾，如何想要擠進來一起共眠。天亮之後見到窗外林木彷彿畫作，多麼想要站過去並肩倚偎，活成森林的一棵樹。
回程的時候，我想自己大概已經完成足夠的芬多精療程，因此有了Reset的力氣。毫無行程規劃，多的是什麼事情也不做的留白，是我想要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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