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南青年路東雲紡織廠日式宿舍搬遷到東門路197巷底的時候,我還沒上幼稚園,租屋院子的竹籬笆緊鄰光華女中,巷子周邊都是平房,唯有三戶連棟的兩層樓房子,頂摟搭了鐵皮屋租給成大學生。我常常抬頭看著鐵皮屋頂折射出銳利的陽光,發現台南機場起降的戰鬥機在天空拉出長長的翼尾雲。
住在巷子底的那段時間,很常聽大人說,東門圓環那頭的鐵支路,要是「四支檔」落下來,馬路上的車子會一路塞到巷子口,可見那時東門陸橋還未興建。家人之間沒有平交道的說法,只有台語的「四支檔」,小孩說那裡叫做「叮叮咚咚」。我讀東門幼稚園時,必須從東門教會這頭排隊過斑馬線。我的幼稚園同學跟巷子裡的鄰居幾乎都是長老教基督徒,我家是少數會在門口拜好兄弟的家庭。
以前去城內玩耍,搭公車返家,過了平交道,看到協同飼料行那個公雞招牌,就要趕快拉鈴,否則車子就直駛至東門城外了,以小孩的活動範圍來定義,出了城外就很遠了。

東門陸橋興建後,地下道營造出的異次元磁場
念勝利國小三年級時,我家再度搬至城外。日本時代的永順番仔火會社舊廠區舊址,分割售地,蓋出一棟一棟造型不同的兩層樓房舍。那時我在番仔火會社的巷弄裡學騎腳踏車,是沒有輔助輪、直接正面對決的本格腳踏車,一不小心就會衝進建築工地的沙堆裡,學會之後,就敢過馬路到農業改良場門口那兩排椰子樹下的柏油路兜風。大概就那時節,東門陸橋興建完成,汽車走橋上高架道路,行人跟機車腳踏車走橋下的地下道,同學之間有個傳說,敢騎腳踏車通過東門地下道的,算大膽。
雖然經常來往城內城外,去當時還叫做博愛路的地方逛書店,但一直不敢騎腳踏車過地下道,頂多繞到新樓醫院,沿著鐵道,再轉彎到青年路過平交道,或是捨棄腳踏車,以步行方式進入地下道。地下道供行人行走的只有窄窄一條用欄杆圍起來的小通道,遇到對向有人走過來,必須把身體打橫,像螃蟹一樣移動,或是轉身貼著牆壁。地下道的空氣很差,燈光很暗,機車引擎的轟隆聲,腳踏車的吱吱剎車聲,還有那些不知為何進入地下道就想要大聲唱歌的用路人,在地下道空間裡迴盪的各種聲音,營造出異次元的迷離磁場,很容易就恍神。
東門陸橋興建之後,橋下兩側建物就吸收不到日光了,諷刺的是,那時候還真的有一家西式麵包店叫做日光,半世紀經過了,建築立面浮雕的日光兩字還在。

把腳踏車當成F1賽車,在地下道搏命的青春
一直躲避著不敢騎腳踏車進入東門地下道,在我眼裡那就是東門路上的一道結界,因此高中聯考放榜之後,考上第一志願台南女中的喜悅,很快就被往後騎腳踏車通學勢必要進入那個地道的恐懼所取代。開學之前,千方百計騎著腳踏車找尋替代路線,但最終還是被說服,那個年代,騎腳踏車走東門地下道,就是超越一道人生障礙的成年禮,跟府城做16歲一樣。
開學之前,連續做了好多噩夢,夢見腳踏車剛好在地下道落鏈,或是掛在後輪的書包掉在路中間,也有被呼嘯而過的摩托車擦撞之後彈到半空中,諸如此類的種種慘狀。早我幾年騎腳踏車通學的姊姊還給我心理特訓,最初的那個早晨實際衝進去再衝出來,瞧見東門圓環那頭的天光時,撿回一條命的那種摻雜著恐懼與興奮的情緒,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總之高中那三年,跟每天晨昏對決一次的東門地下道,已經有對戰的策略跟默契了,如何在進入地下道的瞬間,適應地下的昏暗照明;如何在下坡路段保持適度的剎車力道;如何閃躲左側摩托車還要小心不要撞到右側行人走道的欄杆;遇到坑洞時,因為空間狹小無法閃避只能正面對決,在入坑彈跳之前,拿捏恰好的時間點,雙腳踩在踏墊上,保持平衡,稍微把屁股騰空,離開腳踏車坐墊,才有辦法減少痛感。過了一大一小的兩個坑洞之後,就要開始加速爬坡,要命的是,爬坡路段還有個急轉彎,轉彎之後要重新適應外面的天光,如果遇到紅燈,要提防腳踏車不會倒退嚕。回到平面道路,開始繞行東門圓環時,才能結束冒險,雖然只有短短幾分鐘,卻像去了一趟F1賽車,而且放學之後還要再來一次,每天都是戰鬥。
同學之間,對於通學過程必須騎腳踏車經過東門地下道這件事情,並不是投以崇拜或同情的眼光,而是浮現一種「你怎麼敢」的表情。
雖然這麼說好像有點誇張,但是高中那三年,大概閉著眼睛都知道地下道路面哪裡會有坑洞,而且那坑洞直到高中畢業離鄉,大學放暑假偶爾騎腳踏車經過,依然沒有被鋪平,甚至出社會開始工作的年節返鄉,那些坑洞還是健在,忍不住懷疑,地下道路面難道都沒有重新鋪過嗎?還是那地下道兩側幾間頗有歷史的小廟眾神在那裡施了什麼魔法?
後來幾年,行人有了另外的地下穿越道,騎腳踏車不必再擔心撞到行人道欄杆,只是那行人專屬地下道,一直有尿騷味,牆上也一直有神秘塗鴉。聽說那附近的大人廟曾經是鄭成功跟荷蘭人談判的地方,有幾次我一個人在大白天走那個行人穿越道,都覺得另一頭可能會走來荷蘭兵或是穿著古裝的鄭氏軍團,是時間磁場很混亂的地方。
雖然騎腳踏車通學三年,在地下道落鏈、擦撞、或把書包掉在路上的事故一次也沒發生,雖然畢業好幾年,一旦騎車衝入地下道,該剎車該減速該加速或該躲避坑洞的基本動作依然熟練,直到某一年,發現長年以來的坑洞被填平了,在地下道搏命的青春,也就倒退著揮手與我告別。
因為鐵路地下化的關係,往後東門陸橋應該會走上拆除的命運,兩側從荷蘭時期就位在進城大街的建築即將重見天日,那條隱入地底的半開放式機慢車行地下道,應該也會消失吧。現在回想起來,那條地下道,真的很恐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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