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當然是戲院大螢幕觀看才過癮,尤其像《大濛》這樣在劇本、美術、服裝、配樂、特效與歷史考據都十分到位的作品,戲院大螢幕會讓觀看者有置身畫面、走入時代的臨場感,與放映廳裡的陌生群體共處幾個小時,又能體感眾人大笑或啜泣的氛圍,螢幕之外的各種反應寫入觀看電影的總和情緒裡,約莫是戲院看電影最迷人的地方。
而今電影上了網路串流平台,故事情節大抵是知道了,誰是惡人誰是善人誰又受盡委屈誰又吃盡好處,即使知道結局,但為何還是想一看再看?
我想,是因為細節。藏在時間裡的細節。
《大濛》裡的台語腔調,讓我回到了童年
每個人的存在,都是別人眼中的風景。我看著電影《大濛》,會浮現自己,甚或是長輩眼中所見的風景。風景不是景色這般簡單而已,風景之中有語言、聲調、人情,在在都是時代風霜,歲月翻山越嶺之後,成為每個人存在於時間之中的證物。
我看著阿月隻身來到台北城,民國 42 年、西元 1953 年的街道,庶民的穿著,市井生意的人味氣味,我以為看到那個時代的攝影家所拍攝的寫真,在地景之中活了過來,譬如鄧南光 [1] ,譬如李火增[2] 。新時代有新技術,舊時代能拿出來拚搏的,就是真實,新舊牽手融合,就是記憶細節拿出來比對的機會。
有人提到台語腔調和台語用詞。我是台語家庭成長的小孩,父系是舊台南縣境的腔調,母系親戚有台北腔、桃園腔、高雄腔,父系家族稱呼父母為阿爹阿娘,母系家族稱呼父母為阿爸阿母。電影裡的阿月叫阿霞「阿姐」的發音「 a-tsé」,是我在南部家庭使用的發音,但是我母親稱呼她住在台北漢口街的姊姊則是發音為「a-tsí」。
從小我大概可以分辨南部腔與北部腔,以及一些用語的不同。高雄的腔調又跟台南不一樣,但我母系的阿姨舅舅們,童年也有在廈門鼓浪嶼生活的經驗,最年長的舅舅還去了日本過生活,若是這些親戚來訪,我聽著他們交談,多少興起模仿的企圖,尤其電影《大濛》的時代背景又是戰後那個語言亂鬥的時期,我聽到阿月叫阿霞 a-tsé時,真是歡喜,聽從小被送到台北城當童養媳的阿霞說著台北腔,也是驚喜,彷彿以前聽著阿姨舅舅們的台北腔,猶如一場敘舊。
但是甘蔗園那段哥哥與阿月關於時間、手錶、過去未來的對話,轉手錶的「轉」,我以為的南部口音是tsuān,但是哥哥的發音是tsūn,或許是台北腔。啊,可能是哥哥在台北讀書,習慣了台北腔吧!

我到台北讀書工作之後,有一次返家,恰好住在二重港的三姑來訪,加上那時住在台南城內的四姑,她們聽著我說台語的腔調,半是嫌棄半是開玩笑說,「無效啦,變成台北人了!」
阿月到了台北城,入夜之後,因為爬牆偷窺姐姐行蹤,聽到有人喊賊,慌亂之中躲進廁所,也就第一次遇到人稱「廖添丁二世」的高金鐘。那廁所我見過啊,小時候在阿公阿嬤家,屋後就有間一模一樣的廁所,磚塊堆砌,歪歪斜斜,蹲式廁所就只有腳邊兩塊磚頭,糞坑像黑洞。還是小孩的我,抵死不敢靠近廁所,阿嬤給我們痰盂一樣的尿桶叫「痰壺」(thâm-ôo),長大一些就要我們去水溝邊解決。那個廁所似乎好幾戶人家共用,我看到阿月躲進去,真想大叫,小心腳底的蛆!

1953年的台北街頭,阿月與我母親可能曾「擦肩而過」?
阿月到台北極樂殯儀館,想要領回哥哥的屍體,這過程中,有沒有可能遇到我母親?母親出生於 1937 年,應該是現在台北市承德路一帶的下奎府町,那時台灣還在日本統治之下,沒有民國 26 年的說法,如果當時有報戶口,應該是昭和 12 年。
她被同母異父的姊姊帶去圓山公學校註冊入學不久,台灣就開始遭到盟軍空襲,因此疏開到桃園海湖坑口村,轉學到海湖國校,一直在跑空襲,沒辦法上課。終戰之後,學校老師來家裡,叫她回去上學,會給她畢業證書。母親的畢業合照顯示 1950 年,那時她滿 13 歲。
小學畢業之後留在海湖坑口村,阿嬤則是去桃園大秦紡織幫傭,台語跟日本一樣說法,叫做「使用人」。那時坑口是很偏遠的鄉下,常常有跟著國民政府來的「兵啊」,因為沒錢沒東西吃,會到民家「抬門」偷東西,阿嬤怕女兒在家危險,就把她帶到大秦紡織當女工。
那段時間,我母親經常去到台北的「不知道幾條通」的三叔家,三叔在國民政府前進指揮所當官,家裡常常有黑頭車出入,阿嬤去廚房幫忙煮飯宴客,她就幫剛生小孩的三嬸顧嫩嬰,揹著嬰兒,當小保母。後來她被三叔收養,從三叔的戶籍資料發現,1958 年(民國 47 年)之前,戶籍地都在中山北路二段 3 巷 2 號,那位置大約在中山北路與南京西路口,與我母親記憶的條通位置符合,很有可能是已經被拆掉的三橋町陳茂通宅附近,也就是現在的中山分局後方。那條巷弄再往裡面走,就是當時的極樂殯儀館,原為日本時代的三橋町日本人墓地。
所以電影《大濛》裡的阿月,民國 42 年,也就是 1953 年,跟趙公道前往極樂殯儀館的途中,說不定有遇到揹著小嬰兒的我母親,那時 16 歲,平日在桃園大秦紡織廠當女工,假日到三叔家裡幫忙。
推算起來,阿月應該小我母親 3 歲,而那位帶我母親去圓山公學校註冊入學的姐姐叫阿琴,大概跟阿霞的歲數相當,我看過她年輕時期的照片,也跟阿霞一樣,穿著好看的洋裝,臉頰飽滿圓潤,台語說的澎皮(phòng-phuê/phòng-phê),相當漂亮。
當時阿月看到的台北風景,大概跟我母親看到的風景,差不了多少。趙公道或許晚了 3 年,也去了火燒島,跟我舅舅成為獄友。
至於,二雄用錢收買趙公道,前去醫師宅邸埋伏殺掉特務頭子范春的那個場景,恰好是我前去鴨母寮菜市場必經的赤崁東街「陳一鶴宅」,那建築相當美,又保存得很好,每次經過,都會繞著圍牆走一圈,那地方太熟悉了,目睹電影情節彷彿置身其中,因而加倍緊張。此後再經過,會注意是否二雄跟趙公道埋伏牆邊,一定提醒他們快跑。
誠如《大濛》手繪海報的一段話:「你的朋友昨天晚上已經變成一陣雨,下落去太平洋,他已經完成他的任務了,就在某一時辰某一個所在的景色,我們都是別人的風景呀!」
[1] 鄧南光(1907~1971),攝影師,本名鄧騰煇,台灣新竹北埔客家人,17 歲前往日本接受高中教育,畢業於法政大學經濟系。返台之後在台北京町(今博愛路)開了一家照相材料行,名為「南光寫真機店」,是台灣攝影先驅者,為時代留下相當精彩的攝影作品。
[2] 李火增(1912~1975),出生於台北市建成町,畢業於曹洞宗台灣中學林(今台北市私立泰北高級中學),畢業之後經營家裡的中藥材生意,因為將部分店面租給寫真館,開始接觸攝影,長期使用徠卡相機而被稱為「萊卡李」,以 1930~1940 年代的街頭紀實攝影聞名,主以拍攝台北市街景、庶民生活與城市風貌,被視為台灣日治時期重要的民間攝影家之一。李火增過世 37 年之後,長孫在父祖生前遺物中,發現多達 12,000 餘枚由李火增以徠卡相機拍攝的底片,使其作品重新受到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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