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週末,我第一次看了《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4K修復版。
螢幕裡,紫禁城的演員們全說著英文。我坐在座位上,突然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個角度看這部電影──是作為一個東方人,還是一個已經在西方生活多年、被西方視角浸泡過的人?
如果問影迷,哪一部電影最能拍出紫禁城的滄桑與絕美,很多人的答案恐怕不是華人導演的作品,而是1987年由義大利導演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執導的這部片。30 多年過去,片中那流動在紅牆上的金黃色夕陽、坂本龍一(Ryuichi Sakamoto)悽美而空曠的配樂,依然像一場不願醒來的舊夢。
但這場初次相遇,那種違和感從片頭就沒有散去。為什麼紫禁城裡的太監、嬪妃與皇帝,全都操著流利英文討論中國的命運?為什麼一部講述中國近代傷痛的電影,骨子裡卻如此像一場歐洲人的浪漫凝視?
這正是《末代皇帝》最迷人、也最複雜的地方:它如此深情地凝視中國,卻始終不是一雙東方人的眼睛。
戴上眼鏡,等於看見世界?
電影前半段的紫禁城,被拍得像一座巨大而華麗的牢籠。年幼的溥儀被困在層層宮牆裡,身邊盡是麻木的太監、繁瑣的規矩與冰冷的權力秩序。整座宮殿華美得驚人,卻也窒息得驚人。此時的鏡頭光線總是陰暗、曖昧、帶著一股腐朽的霉味。
直到英國教師莊士敦出現。他穿著西裝、騎著自行車闖進宮門時,電影的空氣忽然改變了。原本封閉陰暗的故宮,第一次出現了風與速度,陽光甚至破天荒地穿透了宮廷的厚重垂簾。

《末代皇帝》裡有 3 個非常有意思的道具:自行車、網球拍與近視眼鏡。它們全都來自西方。自行車讓溥儀第一次感受到自由移動的快感;網球拍象徵著現代文明與西式生活;而最經典的一幕,則是莊士敦堅持讓溥儀戴上眼鏡。那不僅是「矯正視力」,在電影的隱喻裡,「戴上眼鏡」幾乎等於:西方文明終於讓這位東方帝王「看見了世界」。

導演在這裡安排了一個極其幽微的對比:當溥儀因為看不清而差點從屋頂摔落時,周圍驚慌失措的華人奴僕,除了跪地哭喊、祈求神明與祖先之外,毫無解決問題的能力。最後真正冷靜出面、用現代醫學(眼鏡)安撫局面的,仍是那位代表西方的英國紳士。
電影沒有明說,但鏡頭其實早已悄悄完成了價值排序:東方是封閉的、失明的、停滯的;而真正帶來啟蒙、理性和現代性的,總是西方人。這當然是導演刻意為之的安排。而身為一個在西方生活多年的東方人,好幾幕看到這種鏡頭邏輯,都會有一種很微妙的不舒服,彷彿東方的文化,正在被人用一種充滿善意的方式,悄悄貶低。
巧克力、華爾滋與「被美學包裝的毀滅」
這種西洋眼鏡下的凝視,在宮中的女性角色身上,變得更加刺眼。由 Joan Chen(陳沖)飾演的婉容,與 Vivian Wu(鄔君梅)飾演的文繡,她們追尋「自我」的方式,幾乎完全被西方符號所定義。電影花了大量篇幅描寫她們吃西洋巧克力、跳華爾滋、嚼口香糖。彷彿在導演的邏輯裡,一個東方女性若想擺脫封建束縛,唯一的路徑就是「活成現代西方女子的模樣」。
最令人難忘的一幕,是文繡決心離婚出走。傾盆大雨中,她起初接過僕人遞上的傘,撐著走了幾步,卻突然停下來,堅決地轉身把傘還回去,高喊著「我不需要傘!」頭也不回地衝進暴雨裡。這個畫面美得令人心碎。
但看到這裡,我卻忍不住停下來想:她甩開的,真的只是那把傘嗎?她逃離了封建的規矩,但等待她的新世界,早已備好了另一套對「現代女性」的想像與要求。從大清的律例,到西方品味的玻璃櫥窗,她以為走向了自由,卻不過是換了一個框架的名字。難道東方女性通往自由的路,真的只有一條,而且必須按照西方的劇本走?

如果說文繡選擇淋雨出走,還帶著某種主動掙脫的力量,那電影對婉容的處理,則暴露出西方視角最殘忍的盲區。婉容的結局是整部電影裡最慘烈的:通姦、吸毒、在羈押中孤獨死去。可是導演給她的鏡頭,卻幾乎全是美麗的。即便是沉溺於鴉片煙霧、神智渙散地吃著蘭花瓣,鏡頭捕捉到的,依然是她精緻的側臉、若隱若現的哀愁、絲綢滑落時的弧度。
這種「用美學包裝女性的毀滅」,仔細回想,會讓人產生一種生理上的不適。導演一邊對她的悲劇報以同情,一邊又無比沉溺地剝削著她的痛苦,把一個真實女性承受的巨大災難,榨取成符合西方口味的異域風景。那些濕掉的旗袍、昏黃燈光下的落寞,本質上不是悲憫,而是一場美學的共犯,美麗得讓人忘記,鏡頭後面有一個人,正在痛苦地消失。

門,從未打開過:一輩子追尋「我是誰」的人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覺得,《末代皇帝》終究還是一部帶著偏見與文化傲慢的西方電影。可是它真正厲害的地方,也恰好正在這裡。因為貝托魯奇雖然帶著西方的眼鏡,卻也同時帶進了一種華人歷史敘事裡,極度罕見且奢侈的東西:他對「個體」的純粹凝視。
在許多華人的傳統歷史敘事裡,溥儀通常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符號」。他是亡國之君、是傀儡、是漢奸、是腐朽封建制度的殘影。我們太習慣從時代、民族、政權與歷史功過去談論他,逼他要在歷史課本裡站隊。華人創作者在面對這段歷史時,背負了太重的國仇家恨,以至於我們的鏡頭在面對溥儀時,往往不是急著「定罪」,就是急著「批判」。
但貝托魯奇這個外來者,放下了所有的道德包袱。他把龍袍脫下來,去看龍袍底下那個血肉模糊的靈魂。他反過來問了一件事:如果先放下歷史評價,溥儀其實只是個怎樣的人?
於是整部電影裡,最重要的意象變成了「門」。乳母被送走時,年幼的他追不上那扇緊閉的宮門;母親過世時,長大的他跨不出那道沉重的界線;婉容被日本人帶走時,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車門在眼前無情關上。
他貴為皇帝,卻幾乎一生都被關在不同名義的牢籠裡。清廷、日本、戰爭、時代、政治……所有巨大的體制與歷史巨輪,都不斷替他決定命運。而他始終沒有真正選擇過自己的人生。
《末代皇帝》最動人的地方,或許正是它沒有把溥儀拍成一個政治上的「歷史角色」,而是拍成了一個在體制夾縫中,無能為力、不斷尋找「我是誰」的普通人。

當立場走在人性前面
30 多年過去了,更耐人尋味的是:直到今天,在我們擁有了更多資金、更成熟的電影產業,也更強調文化主體性之後,我們卻仍然很難拍出一部在人性與歷史厚度上真正超越《末代皇帝》的同類型作品。
為什麼西方人能誤讀東方,卻又比我們更擅長拍出人的孤獨?也許是因為,我們太習慣讓「立場」走在「人性」前面。我們的歷史敘事裡有民族大義、有時代傷痕、有非黑即白的功過清算,卻很少願意停下來,看一個人在巨大歷史洪流裡的軟弱、困惑與寂寞。我們急著替歷史定罪,也急著替角色貼標籤,慢慢失去了悲憫個體的能力。
而貝托魯奇這個誤讀了無數東方符號的義大利人,卻在電影的最後,安靜地給了溥儀一個我們從未給過他的東西。
當歷史的大潮終於退去,晚年的溥儀買了一張觀光門票,像陌生人一樣重新走回紫禁城,那座他曾經擁有整個童年的宮殿,此刻是需要花錢才能進入的北京故宮。他緩緩走向那座龍椅,從後面掏出兒時藏起來的蟋蟀罐,遞給一名戴著紅領巾的小男孩。男孩一回頭,老人已經消失在光影之中。
對我來說,這是整部電影最溫柔的時刻。沒有政治批判,沒有意識形態口號。只有一個被歷史反覆碾壓後,在生命盡頭仍努力想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的、孤獨的老人。
《末代皇帝》始終不是一部真正屬於東方的電影。但直到今天,我們依舊很少拍出一部,如此願意卸下防備、僅僅去凝視一個「人」的東方史詩。而這個位置,我們打算讓它空著多久?
當夕陽落下、老人消失在光影之中,坂本龍一那悽美沉鬱的弦樂隨之響起。那大提琴裡傾訴的不是時代的宏大,而是個體靈魂深處的寂寞與遺憾,像是為這場不願醒來的舊夢,遞上了一聲跨越時空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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