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孩子從幼兒園到國小，眾師生有記憶以來，就以「怠惰」出名。上課不配合，想睡就睡；作業愛寫不寫，寫了也是字跡潦草；更麻煩的是他已經要上國小三年級，注音符號卻還寫不出幾個，更遑論國字！若持續下去，這孩子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被放牛吃草的孩子
在國小系統中，有些資深老師喜歡教低年級，因為學習科目簡單，無須太長的備課時間，也無需承擔較重的測驗壓力。然而老師當久了，有些人難免變得悲觀宿命，一眼就能看出班上哪些孩子是可造之材，哪些孩子則是難教難帶，不必浪費時間。
這個孩子在班上就屬於「被放棄」的一群。家長對小孩的學業毫不在意，認為功課不重要，只要快樂就好；缺乏後援的班導師也乾脆不再要求，放牛吃草。結果是孩子到了小學二年級結束，仍然唸不出國語課文、不會讀故事書。雖然我曾鑑定他的數學能力優秀，但只要碰到應用題，依然會因為看不懂題目而碰壁，更難以理解抽象概念。
所幸，在課後班老師的陪伴下，學生得以跳過注音符號，學會幾個國字；而我則決定和他一起把二年級的國語課本拿出來重新學一次。孩子欣然同意這個活動，也許是暑假十多天的無聊，讓他也想稍微振作，於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抄寫起來。我猜想，他直到這個時候，才終於開始了解老師和同學上課時是在講些什麼。我們約好要在這個暑假把國語上完，還要做數學練習，到了三年級，一定要讓接手的老師刮目相看！
家訪後才知道，孩子為什麼一直學不好
曾任社工的我，最喜歡的工作項目是家訪。因為在短短的 1、2 小時之內，可以獲取極大量的家庭資訊。比如媽媽確實管教不當，「老師，你知道我媽咪用什麼打我嗎？椅子的木板，還有椅子丟過來。」或確實吸 K 他命，「老師，你知道為什麼我討厭坐車子嗎？因為那個味道媽咪身上也有，我會吐！」
當我在學校與其他同事私下抱怨這孩子的班導師時，同事提醒我，家長肯定也有責任。
那天下午 3 點半，我按了學生家的電鈴。除了應門的曾祖母，全家都午睡正香。我拍拍學生請他起床：「為什麼你沒有去安親班？不是和阿公說好要去安親班，把國語弄好嗎？安親班的老師也有答應過我會特別幫你啊！」
學生搔搔頭，說阿公沒有載他去。我再問：「阿公最近晚上有沒有上班？」「沒有，他現在很少晚上去上班。暑假，他只有去上班幾天，一、兩天。」
我忍住疑惑，開始教起國語與英文。沒有冷氣的室內，學生頻頻喊渴，隨手便拿起一大罐含糖運動飲料，說：「這就是我的開水，阿公買很多，每天都讓我喝這個。」學生的過動情況明顯，我終於了解其來有自。即使我已經告訴阿公，不要再給孫子喝含糖飲料了，因為孩子已有注意力不集中和過胖的問題；然而，阿公自己也不喜歡喝水，不覺得孩子這樣有什麼不對……
阿公終於在接近晚飯時間醒來，我委婉地提問，他大聲喊冤說自己最近很忙。我決定收斂脾氣，讓他看看孫子的注音符號書寫狀況，他大感吃驚，搔搔頭說：「難怪喔，我在想難怪國語怎麼會是丁，原來是這個樣子……」我緊追這個話題：「你現在辛苦一點，就這幾年，你現在不辛苦，以後你就要像養女兒這樣又要養他，到時候你才更累，更沒有力氣！」阿公聽完，頓了頓，終於答應：「好啦，那我明天 7 點半就帶他出門，然後，下午，再找時間去載他回來。」
只要不放棄，孩子就有機會
離開學生家前，我想起孩子日前上體育課時跳繩動作不協調，於是決定練習一下。沒想到，國語學習順利、頻頻被稱讚的他，連吃力的跳繩也願意嘗試。一開始跳得太快，很快就敗下陣來，於是我給出調整快慢節奏的口令，果然找到訣竅，從原本只能跳 3 下到 15 下、20 下，當天的最高紀錄達到 27 下，而我們只花了短短 20 分鐘！
當然，過程中他汗如雨下，幾度討水喝，畢竟他的體型在兩個星期的暑假期間又膨脹了一些。我希望開學後，讓大家看到聰明又帥氣的他，於是請他在家中自行挑戰連續跳繩 50 下，他想了想，「老師，我覺得我可以 100 下！」還給我一個自信的微笑。
在一旁燒香的曾祖母表情漠然，我想或許她自己在養兒育女的經驗中，實在失望過太多次，以至於不想對孩子有太多期待了吧。90 幾歲的她，實在也老得沒有氣力了。我忍不住看著廳堂中的祖先照片，向他們默默禱告：「拜託你們了，一定要讓整屋子的大人照顧這個孩子，他就算不是全家的希望，也要活出自己的人生啊！」
這孩子絕不是不聰明，也不是不願意努力，只是從家人到導師，沒有人找到陪伴他的方式。如果持續這樣下去，只會帶來更多被無力感擊敗的人：學校的其他老師、組長、主任、校長、主責的社工、親友……甚至孩子自己。
但還不到放棄的時候。只要有一個人還沒放棄，就可以找到更多的力量集結，把這個孩子給拉起來。小學低年級是奠定基礎的重要時刻，希望這一切努力能讓他不再是班上的客人，在暑假過後順利升級、勇敢的往前走！
（作者為國小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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