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裡，那個才一年級的孩子，已經能以極其熟練的手法，把喜歡的東西一一順手放入自己的書包裡。
只是「藝高人膽大」的他，為何往往又將失竊物展示在眾人眼前，或留下明顯的追蹤痕跡呢？眾人發現後，他為何仍能以輕鬆的姿態，面對來自同學的指責與師長的斥責？那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下一秒依然快樂的他，要如何讓周遭的人願意和他相處？
想著想著，我頭好痛。
爸媽沒給的文具，他決定自己想辦法
首先得手的，是兩枝鉛筆，分別來自班上專門糾舉他行為不良的兩位同學：小孩之間的恩怨情仇，可以理解。課後班放在櫥櫃中讓大家公用的削鉛筆機，一樣出現在他家：他想把自己的鉛筆削尖，這也可以理解。
但班導師不解：「有一天我發現他鉛筆盒裡有一枝新的自動筆，問他哪來的，他先說是爸爸買的，後來又說是媽媽，最後幼兒園老師剛好經過走廊，他才說是幼兒園老師給的。為什麼不直接講！」
對呀，為什麼不直接說，而要如此迂迴呢？
靈光一閃的我把3個案件兜攏起來：本該由父母提供的基本學習用具，他付之闕如，所以用他的「私人方式」取得，再用謊言編織出父母的盡責。做了如此縝密的推理，我理應驕傲，但內心卻充滿心疼。
教室裡的失竊風波
許多一年級同學私下已經開始扮演偵探，即使兇手目前為止僅有一個。小孩為了保護自己的東西，可是腦袋清醒，眼腳並用的呢。他當然也知道班上同學的東西越來越難得手，而且往往左手剛剛碰觸，右手就被發現繳回；還有許多真是借用卻被誤會的情況，眾人仍不相信，自然也不願放過，可以說是提早經驗「放羊的孩子」的結局。所以，他改把目光鎖定在學長姐身上。
學長告狀，營養午餐的棗子被他偷偷放進書包裡。他毫不掩飾地打開，書包裡果然有一顆棗子，一顆被咬下一口的棗子。
我們面面相覷。失竊物受損，無法確認物主，就算能確定，也沒人會要回那顆棗子。「小神偷」卻在我們愣住時補充一句：「我先吃了一口，因為太好吃了！」加上無懈可擊的無辜微笑，擊退了兩名追究者。先下手為強，太狠了。
幾天後，學姊由日本帶回來的飯糰錢包消失了。這回失竊物較晚被發現，因為迷糊的學姊以為是自己弄丟，所以翻箱倒櫃一整天，畢竟裡頭還有200多元要買糖果的錢。班導師倒是心裡有底，直接在晚間詢問家長，家長也毫不遮掩，200多元一毛不少，完璧歸趙，沒有任何造成損失。
兩起升級案件，來自難以遏止的食慾。他的體型遠超過一年級孩子，許多同學只有他一半體重。學長的棗子是少見的高級水果，平日難以獲得；學姊的飯糰小錢包不只外型逼真使人口水直流，握有來自日本的舶來品，階級地位自然也跟著提升。
而他下一次「下手」的，竟是家中阿婆的電動牙刷，而且是用過的！那天的他在午餐後的潔牙歌放送後，伴隨著滋滋滋的小引擎聲，手舞足蹈地向大家進行產品介紹。只是我們不得不想像高齡80多歲的阿婆在遍尋不著牙刷時，腦袋裡浮現多少問號。電動牙刷所費不貲，電池說不定才剛換，真是損失慘重，要怎麼跟不孝順又工作不穩的兒子再度開口呢？
他渴望的，其實是分享的快樂
我記得小時候，姊姊也曾經出於羨慕，在外面偷拿東西。媽媽先是把小孩痛打一頓，接著淚眼婆娑：「你怎麼可以這樣，這樣人家會以為我們家沒錢，我們家是沒錢，但不能這樣被人家看沒有！走，我們去買，買完，你再給我偷試試看！」最後拖著姊姊去雜貨店，即使當月現金仍是左支右絀，但著實買了好大一袋物品，有讓姊姊留著用的，也有要拿去向同學道歉的。走進家門，姊姊那張仍留有淚痕、卻帶著滿足微笑的臉，我至今難忘。
我也決定這樣做。在棗子事件後，我問這位「小神偷」喜歡什麼食物？他答橘子。為了讓他別再偷拿別人的食物，我刻意買了幾顆橘子給他，還囑咐他帶回家吃，不要讓其他同學覺得不公平。
沒想到才一轉身，另一位同班男孩立刻搖我的手：「老師，XXX說你給他橘子！」
我把他叫過來，問他不是才剛答應我不說出去嗎？他沉默不語。忽然，我想起那枝電動牙刷，問他：「你是不是想要分享給同學？」
他眼神發亮的頻頻點頭。最後，我讓他邀請了幾個小朋友，扮演一個盡責的東道主。不只把橘子一顆顆剝好，還用有限的數學能力平均分配給每個人，體貼的詢問口味是否滿意。賓主盡歡之後，他細心將桌上的橘皮收集起來丟到垃圾桶，向同學揮揮手表示不用幫忙，他自己來就可以了。
偷竊背後的認同匱乏
每個星期都得更新偷竊案件，師長們其實人仰馬翻。小故事雖成為言談間的笑料，內心卻是無比沉重。
因為在過程中，我們看見了許多糾結在一起的狀態。現實上的匱乏、想要引人注目、又缺乏分辨對錯的能力，但需求只會隨著時日增加，永不饜足。心理師也提及他羨慕同學、想和同學一樣以強化認同感，甚至分享慾望都是犯案動機。然而，不告而取的行為已經影響他在班上的人際關係，這樣的孩子，未來究竟會如何？
我們打起精神，筆記各種改善方法：了解失竊者的心情和應負的責任（如用勞務換取賠償）、學習延宕滿足、守密維持自尊、獎勵代替責備，使他願意揭露內心世界……我們最想知道的，的確是他的內心世界。這些改善方法，我們都會一一執行。只期望歲月不要讓他的家庭繼續匱乏，而是調換劇本，寫下新的美好結局吧。
（作者為國小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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