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市貢寮馬崗石頭屋聚落保存爭議，歷經 7 年居民抗爭、文化團體奔走、文化資產審議及行政訴訟，近日因法院判決要求重新審議聚落保存案，再度引發社會關注。對居民而言，這或許是最後一次守護家園的機會；對台灣而言，則是一個重新思考文化治理方向的重要契機。
真正值得討論的，從來不是「保存或開發」的二選一，而是如何讓保存成為新的發展方式。當世界已逐漸從「保存建築」走向「保存生活」，馬崗考驗的也不只是文資審議，而是台灣是否具備以文化引領地方發展的治理能力。馬崗石頭屋聚落爭議：台灣為什麼總難以兼顧保存與發展？
近 20 年來，國際文化保存觀念已出現重大轉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提出「歷史都市景觀」（Historic Urban Landscape，HUL）理念，主張保存的不只是單一建築，而是建築、自然環境、居民生活、地方產業與文化記憶共同構成的人文地景；《2030永續發展目標》（SDGs）也將文化與自然遺產列為永續城市的重要基礎。文化保存因此不再只是文史工作，而是衡量國家治理能力的重要指標。
世界各國的經驗也早已證明，文化保存與地方發展並非零和關係。日本白川鄉完整保存聚落景觀，使居民生活、傳統建築與地方文化得以延續，並成為兼具文化價值與地方經濟的典範；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則透過藝術串連島嶼聚落與港灣文化，讓原本人口外流的地方重新獲得活力。近年聯合國世界觀光組織更倡議「再生式旅遊」（Regenerative Tourism），強調觀光不只是減少破壞，而應讓地方文化、自然環境與居民生活因觀光而變得更好。這些案例共同說明，真正具有競爭力的地方，往往不是興建更多設施，而是保存那些無法複製的文化特色。
馬崗真正珍貴的，也從來不只是 20 餘棟石頭屋，而是一座完整的海岸聚落。石頭屋、海岸地形、潮間帶、漁業文化、居民生活方式，以及數百年累積的人文記憶，共同構成獨特的文化景觀。如果只留下零星建築，其餘空間被大型開發取代，即使石屋仍在，也只是失去生活脈絡的展示品。《文化資產保存法》設置「聚落建築群」與「文化景觀」制度，其精神正是在於保存整體歷史環境，而非孤立的建築物。然而，比起討論是否保存，更值得追問的是：台灣為什麼總是難以兼顧保存與發展？
留下馬崗，也留下台灣的未來競爭力
馬崗保存爭議延宕多年，反映的不只是個案爭議，而是文化治理長期存在的制度斷裂。文化資產由文化主管機關管理，地方創生由國發會推動，觀光涉及交通觀光部門，海岸土地又牽涉國土、環境與海洋管理，各自依循不同法令、預算與行政體系，缺乏跨部會整合機制。結果往往不是沒有保存意願，而是缺乏一套能同時兼顧文化、居民生活與地方發展的治理架構，使許多文化聚落始終陷於「保存與開發」的對立之中。
因此，真正成熟的文化治理，不應停留在反對開發，而是提出兼顧保存與發展的新藍圖。馬崗完全有條件成為台灣文化治理的示範基地。第一，可串聯卯澳漁村、三貂角燈塔、草嶺古道及東北角海岸景觀，發展兼具文化、生態與歷史特色的海洋文化路徑；第二，可活化石頭屋，引入青年返鄉經營特色住宿、書店、工藝及地方餐飲，讓聚落重新恢復生活機能；第三，更重要的是建立居民共同參與的治理機制，透過社區組織、地方創生團隊與政府協力，使居民成為文化保存的主體，而不是政策的被動接受者。
近年行政院推動地方創生 2.0，文化部推動「再造歷史現場」，國發會也持續倡議地方品牌與青年返鄉，這些政策若能透過跨部會整合，以馬崗作為文化治理示範案例，不僅能保存聚落，更可能建立一套兼顧文化、生活、產業與社區參與的新治理模式。
文化資產保存，從來不是拒絕發展，而是重新定義什麼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發展。一座歷史聚落的形成，需要數百年的自然演變與居民共同生活累積，其文化價值無法透過短期開發重新複製。當世界愈來愈重視文化作為地方品牌與國家競爭力的重要基礎時，台灣若仍停留在拆除重建的思維，不只是失去一座聚落，更可能錯失建立文化經濟與地方創生典範的契機。
馬崗今天站上的，不只是文資審議的十字路口，更是台灣文化治理的重要考題。一個成熟社會真正留下的，不只是建設，而是選擇留下什麼。文化治理的價值，不在於阻止任何改變，而是在改變之中，仍能守住地方最難以複製的歷史、人文與生活方式。
當全球愈來愈重視文化作為國家軟實力的重要來源，台灣真正具有國際辨識度的，不只是科技產業，更包括海洋聚落、原住民族文化、客庄文化、歷史街區等多元文化資產。這些無法複製的地方特色，不只是文化資產，更是未來國家競爭力的重要基礎。
馬崗石頭屋的未來，因此不只是新北市一項文資審議案件，而是一場關於台灣如何面對歷史、如何理解發展，以及如何建立文化治理能力的公共選擇。唯有把文化視為發展的起點，而不是開發過程中最容易被犧牲的成本，台灣才能真正留下屬於自己的風景，也為下一代留下無法複製的文化記憶。
（作者為文化大學副教授、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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