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是成功之母」,小學生作文的俗套金句,正適用於當前媒體產業:巨大挫敗留下的啟示,往往大於局部勝利。新歲初來,盤點去年新媒體的傷兵名單,檢視那些曾經飽滿的希望,如何變成一場清醒夢境,他們的中途戰役,恰可凸顯現實反差,作為「前有落石」的警告標誌。
The Outline:誓言打破成規,卻難以落地營運
2016年底上線時,這個誓言打破成規的新聞網站,贏得各種讚美、好奇與困惑。創辦人托博斯基(Joshua Topolsky)是美國新創媒體圈的風雲人物,曾任科技網站Engadget、The Verge、彭博新聞網站總編輯,同時也是垂直內容集團Vox Media共同創辦人,他野心勃勃,單飛打造The Outline,他口中全新型態的網路媒體。
他的概念有多新?向創投提案籌資時,行銷口號是「網路時代的紐約客雜誌」。托博斯基承認,這種類比過度簡化,但自己也無法精確描繪心中藍圖。他想打破Vox Media的垂直內容框架,嘗試聚焦權力、文化、未來趨勢三大領域,同時以活潑版面及色調,迎合千禧世代的行動閱讀習慣。
不過,The Outline的視覺設計評價兩極,「活潑大膽」與「凌亂俗艷」是典型愛恨反應,內容走向被認為「偶有佳作,但寫作風格混亂無章法」,剛開始雖然吸睛,然因缺乏明確定位與訴求對象,網站成長非常緩慢。短短一年半,500萬美元種子資金即將耗盡,只好開始裁員,陸續資遣影音部門與編制內記者,改而聘用外部寫手,以撙節成本。
當時托博斯基自認,自己的最大失誤是過早投入耗費資源的影音內容,導致加速資金見底。然而,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實驗室總監班頓(Joshua Benton)評論,The Outline除了網站定位模糊、風格混亂,難以建立長期穩定的讀者關係,最大敗筆是「錯估廣告模式可行性」。
我曾為文引介,托博斯基有一名言,「只要你的廣告夠酷,就不需要付費牆」。他相信,只要找出適合數位媒體的廣告型態,就能支撐網站健康營運。於是,他開發各種獨特的廣告創意,以設計精美的網頁,結合原生廣告、線上遊戲或問答等形式,向企業高價提案。
問題是,由於廣告製作成本高昂,只能為大企業量身定製,但網站定位的模糊,無法凝聚清晰的讀者群體,難以吸引多金客戶。創站之初,托博斯基常自豪宣稱,「廣告點閱率是一般內容網站的25倍」,問題是,網站讀者基數太小,監測網路流量的comScore一度無法納入統計,無法說服大型廣告主買帳。
2019年3月,托博斯基燒盡1,000萬美元資金,只好將The Outline賣給網路內容集團Bustle,希望藉由友軍相互拉抬,提高廣告賣相。可惜事與願違,去年4月,集團宣布關閉The Outline,剩下24名員工全數資遣。
The Outline堪稱數位媒體的悲劇,創意大膽、野心旺盛,然而願景過於空泛,執行成果又嫌混亂,無法與閱讀市場有效對話,更無法累積壯大社群,加上營運模式踩空,未能找到內容、讀者、營收相匹的金三角,又碰上媒體創投風氣的冷卻期,陷入燒錢循環,最終只留下一場絢爛花火。
The Correspondent:無法挽回會員信心,週年慶成了告別式
如果The Outline是悲劇;The Correspondent從序幕開始;就是一齣鬧劇。
The Correspondent是荷蘭新聞網站「特派員」(De Correspondent)的英文分站。這家網路募資起家的獨立媒體在當地大獲成功,掀起一股歐陸新聞募資潮,像是德國「Krautreporter」、丹麥「Zetland」、瑞士「Republik」等等。兩年前,他們宣布前進美利堅,以同樣模式打造英文版本,隨即引發旋風,美國新聞學者、網路名人紛紛出面背書。
然而,「成功募資260萬美元」看似聲勢浩大,負面新聞卻不斷爆雷。首先,扣除慈善基金捐贈、用於行銷宣傳的180萬美元,他們其實只募得80萬美元小額捐款;其次,由於帳目不透明,連英文版招募的首名記者都無法得知資金流向,因而憤怒辭職。
災難還沒結束,募資之初,執行長佛斯(Ernst-Jan Pfauth)一度暗示編輯部將設於紐約,最後以各種理由,宣布美國不設辦公室,多數英文版記者將在荷蘭總部工作。原先熱情支持的美國網民譁然,觸發一股退款潮。
在各種質疑聲浪下,The Correspondent還是上線了,與主站一樣採取付費會員制,登入才能閱讀報導全文,也能轉寄分享。
隨著上線週年的大限逼近,首批群眾募資的5萬5千名會員,只有約2萬人選擇續約,中途解約退訂的比率也越來越高。佛斯評估,2021年若持續營運,將出現90萬歐元(約台幣3,000萬元)的資金缺口,決定2020年底關站,剩餘會費依比例退還。
關站之際,他們在美國本土只有一名環境路線記者。
The Correspondent的荒謬經驗,至少有幾層意義。首先,由於媒體營收模式混亂失衡,非營利媒體反而是一股重要趨勢,未來仍然如此。在各種直接訴求讀者的模式中,群眾募資直接刺探理念與市場的天平,將創站行銷與籌措開辦成本融為一體,因此,「信任與認同」是成敗關鍵,「承諾完成度」、「資金與組織透明度」則是兩大指標,標準遠高於一般商業媒體。
「特派員De Correspondent」荷蘭本站之所以成功,就因善於公眾溝通,除了設置「對話編輯」職位,一度倡議增設「信任長」,全力爭取會員認同。偏偏在北美洲,剛起步就在兩大關鍵指標重重摔跤,又無法挽回多數會員信心,寫下「週年慶也是告別趴」的無言結局。
HuffPost:數位浪潮下的暴起暴落
第三個案例複雜一些,曾經光輝燦爛,如今門前冷清,只能力圖一搏,那就是原名《赫芬頓郵報》的HuffPost。
世紀之初,《赫芬頓郵報》曾是「新媒體」的代名詞,結合網誌寫手、新聞策展、熱門爆文三大利器,人氣流量笑傲傳統媒體網站;相形之下,它諧音仿擬的《華盛頓郵報》顯得氣若游絲,低價脫手賣給亞馬遜老闆貝佐斯。
2011年,創辦人赫芬頓以3.15億美元賣掉網站,成為美國線上的內容旗艦,堪稱風光巔峰;4年後,又隨美國線上一起併入威訊集團(Verizon Media)。然而,風向已急遽轉變,《赫芬頓郵報》內容與營運模式顯得大而無當;其時的網路弄潮兒,正是昔日創站夥伴出走打造的BuzzFeed。
歲月無情,《赫芬頓郵報》歷經創辦人去職、改名為HuffPost,始終欲振乏力;江湖傳言,威訊不堪內容部門虧損,有意認賠殺出。另一方面,BuzzFeed同樣招式用老,近年不斷裁員減薪,低調求售不成,反向企圖壯大規模,去年11月宣布併購HuffPost,全數以自家股票交易,讓威訊成為重要股東。
我曾形容,「赫芬頓郵報是部落格時代的媒體,BuzzFeed是社群時代的媒體」,它們都乘著一股網路上升氣流,盤旋高飛;當部落格式微、臉書不斷改變路線,曾經意氣風發的兩大網站,如今被迫結盟突圍。
BuzzFeed與HuffPost受眾年齡雖有差異,但遭遇現實問題相近:虛而不實的流量、低迷的線上廣告價格、缺乏忠誠核心讀者、過時的網站形象,合併後能否發揮加乘效果,尚難得知。媒體暨娛樂新聞網站The Wrap分析,兩者捆綁一起,「生死與共,齊上齊落」的意味濃厚。
HuffPost三度易主,適可提醒我們:數位激流何等容易變心,翻臉無情,浪潮抬得越高,就可能摔得越重。敏銳區辨狂熱風靡的一時現象,或點滴累積的趨勢大潮,謹慎決定短線進出或長期佈局,當是新聞媒體求生必備的洞察技能。
最後,「流量」是一種弔詭貨幣,若說,BuzzFeed與HuffPost的教訓是「流量並非萬能」,The Outline的功課就是「沒有流量卻萬萬不能」。如何避免兩種極端,找出有對應意義的、能持續累積的、可轉為社群基礎的穩定流量,將是數位媒體的不敗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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