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天,當你打開臉書,發現塗鴉牆的新聞都消失了,只剩下親友照片、網紅影片與內容農場連結,連政府資訊與非營利組織帳號都一片空白。你會有何反應?
這正是2月18日,澳洲民眾的困惑與憤怒。就像之前提及的,今年會是跨國科技巨頭「出來跑,遲早要還」的一年,澳洲爭議只是序曲。問題是,社群網路的用戶、數位資訊生態、新聞媒體圈,會連帶付出多大代價?
這篇文章,試圖快問快答以下5個題目:
一、拉遠來看,「澳洲臉書新聞事件」的意義是什麼?
澳洲的臉書爭議背後有幾層意義。你可以說,這是「新型資訊聚合服務與舊有媒體模式的利益衝突」;也可以說,這是「跨國廣告吸金巨獸與主權政府監管體系的對撞」。意義更大的是,這是數位資訊生態自我修正的關鍵一環。
白話來說,過去20年,矽谷科技平台挾著技術創新與規模經濟,提供各種便利且免費的服務,主導全球(包括台灣)的數位生活。好處是,我們可以享受價格低廉甚至免費卻強大的資訊服務(例如Google地圖);缺點是,這些科技公司像是吸星大法,吸走絕大多數線上注意力與廣告。
以澳洲為例,兩大巨頭壟斷超過80%的數位廣告,讓本土網站奄奄一息,尤其人力成本高昂的新聞媒體。身為「二級傳播者」的科技平台吃乾抹淨,生產原創內容的「一級傳播者」只能爭搶餅屑,加劇媒體產業惡質競爭,壓縮公共議題報導空間。因此,此事凸顯出數位資源嚴重失衡的現狀,讓我們思考如何「再平衡」,維持一個永續、健康的資訊消費環境。
二、為何Google採取截然不同策略,搶先與澳洲媒體達成協議?
這件事的原因有很多個。
首先,相較臉書,Google的營收模式更多元,在澳洲的廣告市佔也更巨大(2020年市占率53%,臉書僅28%);其次,搜尋服務高度依賴新聞連結(臉書早已降低新聞曝光率,官方宣稱新聞只佔總流量6%),核心業務重要性不同;第三,Google有更明顯的競爭者,澳洲政府曾威脅以微軟Bing作為替代性搜尋服務,相形之下,臉書的人脈圖譜則難以快速轉移。
綜合以上因素,Google具備更多資源與新聞媒體協商,也更不願承受失去澳洲市場的風險,因此搶先與澳洲主要媒體集團達成協議,避免進入仲裁程序。
三、臉書的突襲重創澳洲新聞媒體嗎?會造成哪些社會後果?
臉書封殺澳洲媒體,絕對是自傷傷人之舉,而且自傷成分更大。2016年以來,臉書演算法不斷調整,新聞導流能力日益萎縮,甚至不及Google搜尋,也逼迫新聞媒體強化SEO、開發新聞信等不同觸角,盡量降低臉書影響力。
流量分析網站Chartbeat的數據顯示,臉書封鎖澳洲媒體的第一天,該國新聞網站境內流量下跌約13%,來自海外的流量重挫3成。當網友適應「臉書沒有新聞」的新常態,媒體流量是否會拉回原有水準,目前尚難得知;然而,Chartbeat曾在臉書全球大當機之際,分析整體流量趨勢,發現網友一旦看不到臉書,媒體網站的直接流量與Google搜尋都相應暴增。
此外,斯洛伐克、西班牙等過往案例都顯示,這類新聞聚合服務一旦消失,對媒體流量的長期衝擊有其限度。
例如2014年底,西班牙落實歐盟的數位著作權法令,要求科技平台新聞聚合服務須支付授權金,Google News因而退出西班牙市場。藉此機會,史丹佛大學進行一項研究,發現該國Google News用戶在服務終止後,大約減少20%的新聞瀏覽量;媒體網站流量減少約10%,而且集中在小型媒體,但大品牌媒體幾乎沒有影響。
這項研究同時指出,一旦失去頗受歡迎的Google News聚合服務,當地用戶大多能尋找替代資訊管道,不過,三類新聞的閱讀量會減少:即時新聞、政治經濟等硬新聞、慣用媒體較少報導的新聞類型。
總結來看,臉書雖是強大且高效的人際溝通工具,卻是一種無效率、充滿偏誤的新聞接收管道。當塗鴉牆完全看不到新聞,用戶很可能回頭尋找資訊源頭,像是政府機構網站,或心目中值得信賴的媒體,把臉書單純當成社交媒介。長遠而言,這反而是好事。
缺點是,短期內,臉書用戶無法快速獲取重要公共訊息(例如疫情資訊),且各種陰謀論或假資訊可能伺機而起(例如疫苗),造成社會認知混亂。根據澳洲一項研究,中高齡者、鄉郊地區民眾依賴臉書最深、受衝擊也最大。因此,澳洲首都《坎培拉時報》、公共電視台(ABC)只好在臉書等處刊登廣告,呼籲用戶下載APP取代臉書。
四、澳洲政府強硬相挺,是否有助媒體生態?
這還很難講。澳洲目前發展,新法令獲益最大的是媒體集團,例如Google率先與當地三大媒體集團達成協議,其中澳洲起家的梅鐸「新聞集團」斬獲最豐,不只旗下美國《華爾街日報》、英國《泰晤士報》等多家報刊,集團內電視、網站都包裹式簽約,除了授權金,Google還提供網路訂閱平台、廣告分潤、投資新聞產製等等。
問題是,由於Google採取個別談判策略,條款細節保密,中小型媒體能否取得同等優渥待遇,成為外界質疑重點;此外,澳洲模式讓新聞媒體在財務上更依賴科技巨頭,可能粉飾數位轉型的急迫需求。因此,即使在澳洲媒體圈,這項法令並非毫無爭議。
當澳洲成為衝突前線,美、加、英、歐盟都磨刀霍霍,準備跟進。其中不乏修正澳洲模式的聲浪,例如,一派主張,與其獨厚少數媒體集團,不如向跨國科技公司徵收數位服務稅,以有線電視頻道授權費的概念,公平補貼新聞業;另一派主張,無論徵收特別稅或權利金,應該直接鼓勵公共服務型媒體,或媒體新創事業,才能長遠有利於公民社會及新聞產業。
五、衝突過後,未來展望如何?臉書會屈服嗎?有沒有最佳解?
臉書封鎖新聞連結,很可能只是談判策略,藉此爭取有利條件。作為一家私營企業,臉書擁有絕對權力,決定是否開放分享新聞內容;然而,若強硬到底,將是一場連環公關災難。不但澳洲政府可能以壟斷為由,祭出重罰或加徵特別稅,蓄勢待發的加拿大、歐盟等地,已準備跟進,臉書很難四處樹敵,自斷退路。
而且,美國政府一反支持本國企業的傳統立場,宣布在澳洲爭議裡保持中立;再則,臉書剛被爆出早就知道自家廣告觸及率膨風灌水,有詐欺客戶嫌疑,經營高層卻以「影響營收」為由,駁回員工的修正提議。屋漏偏逢連夜雨,臉書可能與澳洲政府達成妥協,未來重新開放新聞分享。
科技平台修正營運模式、強化社會責任,會是近一兩年的主調。臉書並非毫無作為,一年前曾宣布推出「新聞標籤」,準備局部付費。
其實,還有更好方法:臉書若集中所有媒體專頁,單獨設置「新聞專區」,強化認證與事實查核;同時在新聞專區放棄演算法操縱,由用戶意願決定曝光排序,個人用戶分享同樣可以繼續出現在塗鴉牆上。最後,臉書再依媒體連結的影響權重(分享、信任度、閱讀時間、完讀比例……而非單純點閱),與媒體拆分廣告利潤,或提供合理授權金,將可達成臉書、用戶、媒體的三贏局面。
問題是,截至目前,臉書高層的自私、貪婪、控制欲,讓未來充滿變數。澳洲學者就認為,臉書若拒不妥協,有可能走上中國騰訊的微信模式,透過類似「公眾號」機制,吸收大量成本低廉、品質參差的自媒體,直接搬運專業媒體內容,既不用付費,還能賺取鉅額廣告利潤,一旦出事,直接停權撇清責任。
最壞情況不一定發生,不過,此事再次提醒我們,臉書是一家自我利益中心的跨國企業;主事者的風格,決定了30億用戶的新聞攝取,形塑一種充滿缺陷的全球資訊基礎骨幹。最終解方,還需一個「以新聞閱讀與分享為主體的社群網站」,尊重公民權利,重視社會後果,促成新聞產業與資訊民主的互利共好。
【截稿後補充】
澳洲效應繼續發酵中,短短幾天內,出現幾項進展:
一,臉書果然與澳洲政府達成協議,將重新開放新聞分享,換取法令部分讓步,容許科技平台擁有較長的談判時間。
二,臉書自家主場的美國,國會即將推出一系列反壟斷法案,第一項就是允許中小型媒體聯合,與科技平台進行集體協商,避免臉書或Google挾其規模優勢,分別談判,各個擊破,只獨厚大型媒體集團。
三,法國反壟斷調查指控,Google與該國新聞業進行授權談判時,涉嫌違反公平競爭法令,情節嚴重,最高可裁罰該公司全球年營業額10%,若以去年數額計算,罰款可達183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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