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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們都「在路上」!波蘭轉型正義與人權工作組織介紹,以及台灣的對話可能(一):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

【前言】2024年9月,我有幸和行政院人權處的訪團去波蘭參訪幾個和轉型正義及人權相關的機構,包括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European Network Remembrance and Solidarity)、國家記憶研究院(Instytut Pamięci Narodowy/Institute of National Remembrance)、KARTA基金會(Ośrodek KARTA/The KARTA Center)與赫爾辛基人權基金會(Helsińska Fundacja Praw Człowieka/Helsinki Foundation for Human Rights)。除了擔任隨行翻譯,我也有機會就近觀察這些機構,了解波蘭目前轉型正義/人權相關工作的現況,包括獲得的成果以及遇到的困境。

我覺得這些經驗對台灣來說很寶貴(畢竟我們不能只看「外國的月亮有多圓」和「他山之石可以攻錯」),於是在取得人權處同意下,針對這些機構提出我個人的觀察,並對台灣政府和民間機構可以怎麼和波蘭這些機構交流合作提出我的看法。

行政院人權處訪團拜會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 行政院人權處訪團拜會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 圖片來源: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臉書粉絲專頁。

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是半官方的跨國平台。這個組織的構想是幾個歐洲國家的文化部長和歷史學家共同討論出來的。2005年,這些國家的文化部長簽署了一份宣言,決定成立中心,並且把據點設立在華沙。提供經費、制定營運方向和運作的主要會員國為波蘭、德國、斯洛伐克、匈牙利、羅馬尼亞,但除此也有許多其他歐洲國家如捷克、立陶宛、奧地利、阿爾巴尼亞是觀察會員國。

平台的目的是記憶、面對歐洲在20世紀的共同歷史,並且教育大眾,避免讓慘痛的歷史重現。但因為各國的歷史差異很大(一戰、二戰期間,有些國家甚至曾經站在敵對的陣營),每一個國家經歷納粹和威權主義的程度都不同,面對自己歷史的態度也不同,因此在合作時,溝通對話是非常重要的。中心的負責人拉裴爾.魯格斯基(Rafał Rogulski)甚至說:「在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轉型正義工作的基礎是對話。」

確實,和台灣不同的是,波蘭的轉型正義因為和納粹、蘇聯歷史有關,會需要和外國的密切合作(波蘭在二戰期間曾被德國及蘇聯佔領,而在共產時代,也有數萬蘇軍駐守在波蘭)。波蘭和德國有在轉型正義這一塊長期合作,但可惜和俄羅斯的合作很早就中斷了,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變得更加不可能。

魯格斯基提到,在1999到2005年間,在中歐人們對於要如何記憶二戰、德國的責任、以及二戰的犧牲者(其中包括600萬波蘭人,而這600萬人中有300萬是波蘭的猶太人)有許多不同的看法與辯論,也有互相衝突的意見。這表示,即使是鄰居,中歐人對彼此的二戰經驗也有很多不了解之處,他說:「這也是為何我們必須對話、談論」。

行政院人權處訪團拜會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圖片來源: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臉書粉絲專頁

波蘭的轉型正義背後,去共與除垢的陰影

在台灣,當我們談到波蘭的轉型正義,通常會認為波蘭的除垢(lustracja/lustration)和去共(dekomunizacja/decommunization)做得很徹底,可以有效防止以前共產時代當過線人/協力者的人擔任公職,在政壇或社會繼續發揮影響力,也可以去除公共空間的共產威權象徵,不再讓社會膜拜過去的神話。

但根據我多年研究波蘭的心得,波蘭轉型正義的過程並沒有台灣人想像的那麼順暢。除垢經常被利用來當作政治鬥爭的工具,去共也很容易流於形式。真正難以去除的不是曾經協助共產體制的人(線人、協力者,這些人之中一部分有可能是被迫的)和共產威權的象徵(建築物、街道、紀念碑、紀念牌),而是共產體制內的決策者,以及整個共產威權體制對社會及人們心靈造成的影響。我曾針對波蘭的去共法進行研究,也和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代理主委楊翠進行過對談,有興趣的話可閱讀這兩篇文章:〈轉型正義相對論〉及〈台灣要回顧國家的不義歷史,也要想想未來要成為什麼樣的國家〉。

魯格斯基對波蘭政壇及社會的分析某種程度證實了我的想法,但也提供了我一些新的觀點。他說:

在波蘭,雖然原先的執政黨波蘭統一工人黨(Polska Zjednoczona Partia Robotnicza/Polish United Workers' Party)在1989年後解散了,但是除垢直到十多年後才開始執行。在此同時,原本波蘭統一工人黨的菁英成立了新的政黨,或者加入了其他政黨(譯註:這些「其他政黨」包含左派、中間派和右派)。於是,共產時代的前任官僚,在民主波蘭再度掌權,共同制定波蘭的內政及外交政策。波蘭2004年加入歐盟的文件,就是由波蘭統一工人黨前高層官員們談判並簽署的[1] 。

在今日的波蘭,除垢不再是選舉時的一個重要話題,那一代人也慢慢淡出政壇。但許多在共產時代犯下罪行的人沒被懲罰,甚至過著富裕的生活,而那些為了爭取自由民主波蘭的鬥士卻無法過上這樣的生活。在波蘭轉型的過程中,我們沒有精確地命名出那些罪行,也沒有對其進行審判,這造成了今日的波蘭社會的深刻鴻溝。在此同時,波蘭人想要如何訴說自己的故事、向世界展現自己,在不同的群體之間也存在著差異。不過,在過了幾十年後,大家對一件事是有共識的──要積極促進、投入國際的歷史對話。

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是個國際性很強的組織,他們舉辦教育活動時,會和國外的學校以及國際的青年組織合作。圖為行政院人權處訪團拜會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圖片來源: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臉書粉絲專頁

歐洲轉型正義教育,如何讓年輕人避免重蹈覆轍?

許多衝突的立場,其實和老一輩的人比較有關。但如果要做到「Never Again」,不讓歷史的傷痛重演、威權復辟,那麼,進行社會溝通、國際合作,以及教育工作是很重要的。這也是為什麼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的一項重要工作是給年輕人的教育。

教育中心的負責人伊佳.拉琴絲卡(Iga Raczyńska)說,他們有架設一個20世紀歷史的教育網站(有多國語言),老師和青年可以在網站上找到他們需要、感興趣的歷史教材,包括互動設施、動畫、電影和教案。中心會讓使用者提供回饋,並根據使用者的需求來修改網站內容。除了讓年輕人學習過去的歷史,中心也會和年輕人談論各種議題,教導他們批判思考的方法、如何辨識假新聞以及面對當下歐洲的議題。

由於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是個國際性很強的組織,他們舉辦教育活動時,會和國外的學校以及國際的青年組織合作。我在他們的臉書上看到,2024年9月初他們進行了一個叫In-Between的計畫,這是一個給年輕人的跨國合作工作坊(波蘭、愛沙尼亞、芬蘭三方合作),內容包括請專家演講、教年輕人口述訪談的技巧,並用新科技紀錄歷史。三天的培訓結束後,會讓年輕人實際到現場做訪談、記錄歷史,最後會把做出的成果(影音紀錄或Podcast)發表在歐洲網絡記憶與團結研究中心的官網,以及Spotify和Simplecast上。

如果可能,我認為政府或民間機構可以出錢或鼓勵我們台灣的年輕人去參加這些活動,了解歐洲的歷史,這樣我們和歐洲人交流時,也會比較知道如何和對方進行深入的對話、討論。另一方面,我們的政府和民間機構也可以邀請歐洲的年輕人來參加台灣的轉型正義走讀或工作坊(我們可用英文舉辦,鼓勵年輕人擔任志工和歐洲的年輕人交流),藉此讓歐洲的年輕人理解二戰的太平洋戰場、歐洲和台灣的共同歷史、戰後的二二八和白色恐怖。雖然這些是我們自己的歷史,但也能和歐洲的經驗對話,而且台灣戰後的經驗也和全球冷戰的經驗息息相關。這樣的互動可提升歐洲年輕人對台灣-歐洲歷史連動性的認識,進而對台灣的民主有更多關心、理解和認同,也算是一種文化/歷史/人權外交。

(系列其他文章請見:〈原來,我們都「在路上」!波蘭轉型正義與人權工作組織介紹,以及台灣的對話可能(二):國家記憶研究院〉、〈原來,我們都「在路上」!波蘭轉型正義與人權工作組織介紹,以及台灣的對話可能(三):KARTA基金會〉、〈原來,我們都「在路上」!波蘭轉型正義與人權工作組織介紹,以及台灣的對話可能(四):赫爾辛基人權基金會〉)


[1] 在此指的是萊舍克.米萊爾(Leszek Miller,2001-2004任波蘭總理)、沃基米爾.奇摩謝維奇(Włodzimierz Cimoszewicz,2001-2005任波蘭外交部長)、亞歷山大.克瓦斯涅夫斯基(Aleksander Kwaśniewski,1995-2005擔任波蘭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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