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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波蘭裡,有多少個台灣?從冷戰時代到今日世界,台灣與波蘭的文化交點

格涅茲諾(Gniezno)的「台灣」塗鴉。 格涅茲諾(Gniezno)的「台灣」塗鴉。 圖片來源:安娜.柏納切克(Anna Bernaciak)攝。

你知道波蘭有至少49個地方叫做台灣嗎?在歐洲大陸上這個遙遠的國家,為何會拿一座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小島,當作自己國內山丘、社區、建築的名稱?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71集,邀請到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的詩人作家林蔚昀。她的新書《世界之鑰:帝國夾縫下的台灣與波蘭》,是她與來自波蘭、目前已成為台灣人的先生兩人上窮碧落下黃泉、到處找出各種珍貴史料,補足冷戰敘事與台灣史失落的環節。她是如何從「波蘭的台灣」出發,看見這段過往沒被重視的歷史?我們又為何需要知道這段一度被湮沒在文獻中的故事?

在波蘭尋找台灣

這個故事要從我先生說起。他來自波蘭,但是個非常愛台灣、很具有台灣意識的人,以前當過記者,到現在每天都還會仔細讀報。有一天看報紙時他跟我說,「嘿,你知道嗎,我們波蘭也有一個台灣耶!」原來報上寫到一位記者要去工廠採訪,門口的管理員告訴他「你要找的人現在在台灣,等一下就會回來。」記者摸不著頭腦,後來才得知原來那間工廠裡有很多建築,「台灣」指的是其中最偏遠的一棟。

我們一時心血來潮,決定上網google,波蘭還有沒有別的地方也叫台灣?一找之下發現,我們在波蘭居住的城市克拉科夫,居然就有個台灣!那是一座工業區,一開始只是工寮,後來逐漸變成住宅區、社區,甚至因為工寮建造時會四處移動,那座工業區算起來總共有4個台灣。至於為何叫做台灣,似乎也是因為離中心距離較遠的關係。

我從這裡出發,經過許多年研究調查,發現在整個波蘭都有叫做「台灣」或「福爾摩沙」的地方,其中有山丘、有農舍,還可以在波蘭官方的國土地圖上看到台灣的名字。這本書付印時我總共找到48個「台灣」,後來又多找到了1個。我覺得可能還有其他漏網之魚。

波蘭人從中世紀以來就有個傳統,會用外國或者是異地的名稱來給自己的土地命名。所以除了台灣、福爾摩沙之外,也有韓國、朝鮮、美國、威尼斯等等。在波蘭走走,幾乎可以環遊全世界。

發現台灣與波蘭間的歷史互動

老實說,一開始我並沒有想做這個研究。一開始我覺得這個東西拿來拍紀錄片多好啊!可是我不會拍,就一直推坑其他紀錄片工作者。但大家要不是覺得資料太少,要不就是覺得有趣,但現在沒有想拍。直到有一天,紀錄片導演劉吉雄跟我說,那你先去做一些研究,有研究出來,我們要去拍片才有資料啊!我心想也對,就真的開始做了。

我一開始預計的研究方法,就是實地在波蘭去探訪這些地方。當時我們找到的台灣只有11個,大部分在克拉科夫。我樂觀地想,這樣只要暑假去波蘭一趟,就可以看完了吧?可是後來疫情就爆發了。不能出國,怎麼辦呢?一個選擇是先放棄這個題目,等可以出國時再說;第二個選擇就是在不出國的前提下,先看看我可以靠自己做多少研究。

於是,我就開始找資料了。在網路上找,寫信給當地的鄉鎮市公所、圖書館與文化機構,請當地人告訴我這些台灣的故事……筆訪大部分是我做的,口訪則是由我先生做,畢竟波蘭文是他的母語,他又當過記者。光是訪談當然不夠,也需要去翻文獻,還好波蘭的數位圖書館做得很好,找到很多資料。在研究的過程中,我逐漸發現波蘭的「台灣」這個命名,和50年代冷戰的背景有關。

可是我不想要只看50年代。我想要更長的時間,從50年代之前一直看到現在,才可以看到整體的變化。因此,研究現在有一個橫的座標──地名,也有一個綜的座標──時間,從1636年第一位波蘭人踏上台灣到現在,我們和波蘭有什麼樣的關係?有哪些波蘭人來過台灣?他們對台灣有什麼樣的了解、不了解?

在研究的過程中,林蔚昀逐漸發現波蘭的「台灣」這個命名,和50年代冷戰的背景有關。圖片來源:廖雲章提供

在歷史中尋找政治壓迫的傷痕

對我來說,寫這本書時最驚訝的發現是,在冷戰時期,70、80年代的時候,我們竟然跟東歐國家有貿易。我本來以為冷戰就是老死不相往來,結果竟然還能有貿易關係。

另一個發現,則是釐清了關於白色恐怖受難者高一生女兒高菊花(藝名派娜娜)提過的一段波蘭船員故事。這個故事是這樣的:

冷戰中,國民政府曾經實施閉關政策,禁止中共的船隻通過台灣附近;聯合國也有禁運措施,其他國家不可以提供戰略物資如石油等給中國跟北韓。為了突破困局,當時中國與波蘭成立了一間輪船公司,由中國人和波蘭人共同組成船員,繞公海行駛。但當時的中華民國政府仍在公海攔截了兩艘中波公司的船,一艘叫布拉沙號(Praca),另一艘叫高德瓦號(Gottwald)。政府依據禁運條款扣留了上面的物資,比較有爭議的是,他們把船也扣留了,並且把兩國船員留在台灣很長一段時間「招待」他們。這一方面是為了套口供,另一方面也想吸收這批人投誠。

派娜娜的事件是發生在高德瓦號上。當時,每艘船都會有共產黨組織,高德瓦號上的黨秘書名叫比那魯克(Bogusław Bednaruk),他的哥哥也是波蘭的高級海軍政委。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國民黨很想吸收他,所提供的誘餌就是女人。

在野火樂集拍攝的紀錄片中,曾當過歌手的派娜娜回憶,曾有一位波蘭共產黨頭子,在羅夢娜歌廳看到她唱歌,向國民黨指名要她相陪。她是政治受難者的後代,害怕拒絕會為家人帶來麻煩,因此不敢違抗。這件事對她來說是一輩子的傷痕。我看了紀錄片、也讀了許雪姬老師的書,但都沒有提到更多細節,所以我也不確定派娜娜說的波蘭人,是否來自這兩艘船的其中一艘。

後來我讀到一位波蘭研究員魏魯貝爾(Janusz Wróbel)的書,寫到當時被囚禁的船員回波蘭後,都會遭到政府審訊,其中高德瓦號的一位政委就在審訊中表示,他們船上的黨秘書曾接受國民黨的好處,住好旅館、有僕人,還有一個歌手會去陪他。我想,那是不是就在講派娜娜呢?可是他沒有寫派娜娜的名字,也沒有寫那位黨秘書是誰。

我寫信去波蘭的國家記憶研究院檔案館調閱資料。由於線上閱覽沒有搜尋功能,我只能一頁一頁的翻,沒想到真的找到了。資料上提到歌手、寫出黨秘書的名字比那魯克、也寫出歌廳名「羅夢娜」。我看到時就哭了。我先生則是罵了一句髒話,他非常憤怒,自己國家的同胞,怎麼可以對台灣人做這種事?

但我還是希望更進一步確認,想要從台灣的檔案找到證據。我土法煉鋼的一頁頁翻檔案,看到300頁左右,真的覺得快吐了,大概找不到了。可是當時我突然想到自己曾儲存過一份文件,裡面有每位船員的名字、職位、個性、喜歡的東西、害怕的事情,有沒有可能爭取到他等情報。比那魯克的報告中就寫著:這位黨秘書本來很想回家,但自從他與羅夢娜歌女派娜娜「相戀」後,態度就開始動搖,所以國民政府決定加強他和派娜娜小姐的「戀愛關係」。

我看到時候一開始很震驚,然後是憤怒。那就是派娜娜受害的證據。就這樣白紙黑字寫在這裡。事隔多年之後,我終於找到了。

林蔚昀土法煉鋼的一頁頁翻檔案,才終於在歷史中尋找政治壓迫的傷痕,並把它集結成書。圖片來源:廖雲章提供

面對外國人,台灣需要勇敢為自己說話

回到21世紀的現在,很多人可能會好奇,波蘭人是怎麼看待中國跟台灣的呢?他們能分辨兩岸的差異嗎?

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也是變動的。老一輩的人能分辨中華人民共和國跟中華民國的差異,因為在共產時代,波蘭人還滿討厭共產黨的,所以許多老人聽到台灣會說,「喔,蔣介石,反共,我知道。」但也有一批比較年輕的,對台灣的概念大概就是這裡科技很進步、經濟很好之類的,此外就沒什麼印象。

之前奧運時,台灣的拳擊選手林郁婷曾經對上波蘭選手。她當時被攻擊說是男性,很多波蘭鄉民也分不清楚,就跟著起鬨。不過波蘭也有媒體去澄清、在電視上闢謠,平權部長更站出來說,我們支持我們自己的選手,但不要去相信假消息。

之前疫情時也是,台灣曾經捐口罩給波蘭,波蘭也捐了疫苗給我們。可是後來有住在波蘭的台灣網紅去做街訪,發現普通波蘭人根本不知道這些事,也不知道台灣在哪,還問為什麼台灣需要別人捐疫苗?是因為很窮嗎?還好台灣網紅去向波蘭人解釋,因為台灣受到中國打壓,所以在獲取疫苗上有困難。波蘭人了解情況後就認為這是中國不對,而站在支持台灣這邊。

所以,雖然有些台灣人會覺得我們自己做好就好了,人家來罵我們也不必特別回應,但是以我在國外生活那麼多年的經驗,別人來罵你,你不必罵回去,但要堅定的表達意見。只有這樣才會得到尊重。別人會知道你是不能欺負的。你要解釋你是誰,你遇到什麼問題,你為什麼會被打壓,別人才會來同理你。同理這種事情是不會從天而降的。

林蔚昀希望,《世界之鑰》可以讓台灣人為自己驕傲,同時也要告訴外國人我們是誰。圖片來源:廖雲章提供

對話,是每個人都可以做的國民外交

寫《世界之鑰》這本書的時候,我知道自己缺乏史學訓練,當時剛好有朋友向我推薦,所以去念了台文所。至於學台語則是從我剛從波蘭回台灣的時候就開始,因為我在國外一直跟人家說「我是台灣人」,有一次一個波蘭人就問我,那你為什麼不會說台語?我的父母都是外省人,他們其實會講台語,卻沒教我。後來我就決定,既然回到台灣了,就來學台語吧。現在我台語依然講得很爛,但我可以讀懂台文,也可以寫台文、聽台語。

我想用《世界之鑰》這本書告訴大家的就是:我們可以為自己驕傲、要為自己驕傲,也要告訴外國人我們是誰。更重要的是,台灣的文史著作一定要能夠走出去。如果我們自己不去說,如果我們自己不去解釋台灣的歷史有什麼獨特之處,為什麼大家要在乎台灣?這並不是說我們碰到每個外國人都要跟他講台灣400年歷史,而是我們必須去了解自己、了解別人,找到兩者之間的交會點。

我在波蘭曾待過一間推廣中國文化的公司,老闆是波蘭人。當時我很常被叫去穿旗袍、泡茶、寫書法給大家看。其實我的身材根本就不適合穿旗袍,在那之前也從來沒泡過功夫茶。那真的非常東方主義。我想讓人家看到不是這樣的東西。可是我也需要知道人家感興趣的是什麼,以及我想讓人看到的是什麼,還有要一個方式將這些傳達出去。

我想要的不只是介紹台灣,更是對話。我相信每個文化,不管是波蘭、捷克、美國、日本,都有可以對話的地方。對話之中會有衝突,但是溝通可以協助我們避免更大的衝突,比如戰爭。或許這樣的想法有一點天真,但是外交不就是對話嗎?去了解別人的文化、了解自己的文化,最後就是思考如何讓這兩個文化可以對話。我想,這是每個人都可以進行的國民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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