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從恐怖年代走來的老佛爺:拉格斐家族的納粹時代(一)

過去,我只知道拉格斐是厭惡納粹的。這個議題,一直到他晚年才願意稍微一提。 過去,我只知道拉格斐是厭惡納粹的。這個議題,一直到他晚年才願意稍微一提。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在設計香奈兒時,我處在法國的靈魂;設計芬迪時,我便享受一段義大利的靈魂」,這是「老佛爺」卡爾.拉格斐(Karl Lagerfeld)在記者問他「自我認同到底是哪裡人」時給出的答案。他沒有順著提問,給出護照國籍或出生成長家鄉等標準答案,但他補充:若一定要談認同,「我的養成文化是歐洲古典的。」

這一段訪問引起我好奇,這種轉換的自由,在他身上是如何培養出來?

蘇富比拍賣公司於2021年12月,分別在摩洛哥與巴黎舉辦了兩場拉格斐的舊物拍賣會,活動最後一場則將於2022年3月在德國科隆開拍。這三場拍賣內容,以拉格斐最後居所中的私物為主,從大型的汽車、家具、收藏、藝術品、手繪作品,到小型的餐具、文具、服裝和多副老佛爺標誌的皮手套。重要的是,這些物件讓拉格斐更立體了。對使用物品的選擇,雖然是外在的,但這些選擇展現出來的模樣,具體構成了一個人的品味。

此次拍賣的一景,也是拉格斐生前居所的真實擺設。圖片來源:蘇富比拍賣官網

拉格斐居所一角,裡面的家具是德國工業聯盟創辦人之一所設計。圖片來源:蘇富比拍賣官網

至於拉格斐思想層面的立體感,可以從2010年他與出版人史泰德(Steidl)合作成立的出版社L.S.D.(Lagerfeld Steidl Druckerei)一探究竟。這個出版社出版的書籍由拉格斐親自挑選,多數是他個人喜愛的英、法語書籍,請譯者譯成德文出版,亦有少部分書籍原本就是德文。這些作品的內容從哲學、小說、散文、歷史到設計美學都有,讀來從沒令人失望。我相信,一個人的讀書品味好,生活品味也不會差。

拉格斐親自選書,買下法、英原文版權,請譯者翻譯成德文。圖片來源:作者翻攝

拉格斐出版的書,許多封面插圖都出自拉格斐之手。圖片來源:筆者翻攝

一家人「厭惡納粹」的形象,是否會被翻案?

在研究拍賣品的同時,我也讀了一本2020年出版的拉格斐傳記《卡爾拉格斐:一個在巴黎的德國人》(Karl Lagerfeld. Ein Deutscher in Paris)。之所以遲了一年才讀,是因為我擔心這本書揭露的歷史事實會影響自己對拉格斐的觀感。作者阿爾方斯.凱撒(Alfons Kaiser)是位德國記者,認識拉格斐本人,而他書寫的內容,涉及德國國家檔案中拉格斐父母「去納粹化」的經歷,揭開出生在納粹掌權那一年(1933)的拉格斐,其家人在納粹時期的立場。

過去,我只知道拉格斐是厭惡納粹的。這個議題,一直到他晚年才願意稍微一提。

他曾在德國節目中講述過一個至今廣為流傳的小故事:二次大戰後,母親帶他在去看牙醫的路上遇到了以前的中學老師。老師對母親說「拉格斐太太,請您管一管兒子,應該剪短他的長髮。」他媽媽拿起老師的領帶,啪一下打在老師臉上說:「為什麼?您還是納粹嗎?」(Wieso? Sind Sie noch Nazi?)這段小故事讓他的母親至少在「去納粹檔案」公開前,同樣有個「厭惡納粹」的形象。

根據書中來自德國漢堡國家去納粹檔案(Entnazifizierungsakte im Staatsarchiv Hamburg)的資料,拉格斐的父親奧圖.拉格斐(Otto Lagerfeld)在1933年5月正式入黨,直到1945年納粹政權結束,都是德意志國家社會主義勞工黨(Nationalsozialistische Deutsche Arbeitspartei,NSDAP,本文統稱「納粹黨」,Nazi Party)的黨員,但並未擔任職務或直接參與政黨活動,而是加入了兩個側翼組織。書中引述歷史學家吉斯(Horst Gies)的分析,這兩個與農業政治相關的側翼組織並不執行政治行動,而是帶著「表示忠誠」的作用。

父親為了保護生意,決定「成為自己人」

一次世界大戰後,奧圖在漢堡白手起家,成立了德國第一間煉乳公司「幸運草」(Glücksklee),納粹奪權後,有意「只用自己人」,要奧圖讓出這塊商業地盤。

根據檔案紀錄,奧圖在1933年5月底順利入黨,這對當時51歲的奧圖來說,幾乎稱得上是個奇蹟。因為當時納粹黨以吸收年輕黨員為主,舉辦的活動也都是在討好年輕選民,平均入黨年齡僅35歲。由於納粹的排他性極強,因此在當年1月30日希特勒被任命為總理後,大批民眾申請入黨[1] ,希望能夠藉此獲得個人利益。為了避免出現太多不是真心挺黨的機會主義者加入,納粹黨在名為「三月陣亡者」(Märzgefallenen von 1933)[2] 現象爆發後,宣布了為期數年的入黨禁令,因此奧圖在5月初申請入黨,5月底就申請通過,在當時並不尋常。

根據檔案,1947年7月24日,奧圖告訴去納粹化委員會,自己當年入黨的原因,是因為自從納粹奪權以來,就訂下了所謂的「帝國標準」,所有農產品都受到區域市場協會和國家控制的協會管制,牛奶加工公司也不例外。奧圖告訴委員會,他收到了基爾(Kiel)區經濟顧問(Gauwirtschaftsberater)發出的最後通牒,若不服從,將對外宣傳與他合作的美國利益方是猶太人,藉此破壞他公司的聲譽。奧圖清楚,以納粹的文宣功力,以及當時猶太人被妖魔化的程度,這等於宣告公司倒閉。

對奧圖來說,當時加入納粹黨,就是為了成為「自己人」,繼續經營他的公司。這也符合拉格斐曾在訪談中形容過的,他的父親是一個「生活中充斥著牛奶罐的人」。順利入黨後,他帶著家人從市區搬到鄉下,在去納粹化的檔案中,也並未發現他參與過任何黨政相關的活動。因此最後判決宣布,奧圖入黨是出於保護自己生意的心理,並同意讓他在戰後繼續擔任煉乳公司老闆,直到退休。

出生在納粹掌權那一年(1933)的拉格斐,其家人在納粹時期的立場不一,父親奧圖入黨是出於保護自己生意的心理,母親伊莉莎白和姊姊最初支持納粹黨,但因屠殺猶太人的「碎玻璃之夜」等行動,感到非常後悔。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母親盲從入黨,後悔了卻不敢離開

為了在戰後和先生一起去美國旅行,卡爾拉格斐的媽媽伊莉莎白(Elisabeth Lagerfeld)填了一份「漢薩同盟城市漢堡去納粹化和分類國家專員問卷」,收於漢堡國家檔案館。1950年3月23日,問卷判斷她既不是納粹黨成員,也不是任何分支的成員,因此讓她順利拿到了通行證。

但這個判斷,很可能並不正確。因為伊莉莎白姊姊費莉絲特(Felicitas Ramstedt)的家族文件中,曾找到她寫給姊姊講述自己加入納粹黨原因的信件,經過筆跡鑑定及上面的簽名、住址等細節,確定這是由她寄出的。那麼,她入黨的原因是什麼呢?又為什麼後來她和姊姊都對這件事痛苦萬分?

伊莉莎白的父親卡爾.巴爾曼(Karl Bahlmann)是普魯士皇家地區的行政官員,並擔任愛國婦女協會主席。1918年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德國皇室被推翻,德意志民族第一個民主政體「威瑪共和」出現。在伊莉莎白被灌輸的教育中,最令人害怕的就是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全面統治,因此她在政治光譜中更傾向右翼。當時推動她靠近納粹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希望能結束威瑪共和時期政治上的混亂、經濟上的動盪與大蕭條;另一方面,她也相信了希特勒煽動卻空洞的演說。

當希特勒一步步修改憲法、不依照法律行事,伊莉莎白發現這是徹頭徹尾的假民主,但已經無力改變。她在信中寫道:「我懷著積極的信任,卻痛苦萬分地失望。」(Im guten Glauben habe ich gehandelt. Qual genug so enttäuscht worden zu sein.)。

伊莉莎白出生在一個瀰漫著普魯士精神的世紀。當時,公務員和德國人的清潔、秩序與可靠,是最基本的價值。直到成為一戰戰敗國的德國在 1918 年「崩潰」,人們不得不面對「不知道如何民主、卻必須走上民主之路的混亂」、「極高的失業與通貨膨脹」,以及1919年與戰勝國簽訂《凡爾賽條約》的沉重負擔。

希特勒這個在當時連德國國籍都沒有、當然也沒有選舉與被選舉權的奧地利人,利用了這個人心惶惶的機會橫空出世。他的演說激昂澎湃,卻只給出籠統的承諾,從不提及具體的細節策略。他只是告訴人民,他知道如何重建秩序,通過工作能再次讓人民吃飽喝足,找回過去的美好,要人民信任他。他將大家面前的痛苦全部推給猶太人、吉普賽人、共產黨人、布爾什維克主義者,把特定群體妖魔化,並且告訴支持者,「我們」是無辜的,現在的問題都是「他們」害的。

「希特勒上台這段時間,心更是老去了」

伊莉莎白姊姊費利斯特的孫子回憶,祖母最初支持納粹黨,是因為相信納粹會帶她回到過去普魯士的秩序與價值,但是在1938年11月屠殺猶太人的「碎玻璃之夜」(Kristallnacht)[3]   發生後,感到非常後悔,從此不再參與任何行動。但是,她的一生仍與痛苦相伴。

伊莉莎白的信件中提到,自己開始真正後悔,是在1941年的10月。她親眼看到漢堡的猶太人在黎明時分往集合點走去。她知道這群人將被帶到集中營,其中還有他們過去認識的猶太朋友。她意識到,這是何等不人道的作為,但是無能為力。此後,儘管知道可能被盯上,但她再也不戴黨徽。這是她當時能做到的最大抗議。

她寫道:「為了我的孩子和先生事業的利益,我無法離開,畢竟我親眼見過一個人可能會在這樣的政權下遭受到什麼樣的迫害。」而她在信中最後的一句話是:「從一次世界大戰開始,德國最好的青年流血而死,但從1918年到希特勒上台這段時間,你自己也老了,心更是老去了。」

(下篇請見:草莓獻給希特勒:拉格斐家族的納粹時代(二)


[1] 1933年1月時,納粹黨有84萬9千名黨員,到了同年3月,黨員新增了164萬人。納粹雖不會直接強迫入黨,但會施壓,尤其是擔任公職以及國家行政人員者,許多人出於保護自己工作的原因加入納粹。

[2] 參考《希特勒草莓》書中註釋,「三月陣亡者」的概念源自1848年的德國三月革命。原先就在納粹黨中的老黨員用「三月陣亡者」來形容這批在納粹奪權後,為了保住工作、升遷、甚至想接手猶太等被納粹奪權者好處而急著入黨的投機分子。

[3] 此事件有時譯為「水晶之夜」,但對於這場大屠殺行動,水晶似乎太美,因此採用「碎玻璃」的譯法。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094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王芷華(Annie CH Wang),跨文化跨領域溝通公司 Global Weave 創辦人
居於柏林的溝通策略設計師。以「思想德眼睛」為視角,從歐陸文化、歷史與哲思中提煉洞察,深入觀察當代社會與文明議題。
創建「雙視角策展模型™」與「Bocca della Verità: Tripartite Communication Module™」,後者獲 2026 iF 概念類品牌溝通設計獎。iF 官方認證其為台灣於該領域首次獲獎的設計概念,2026最新全球滾動榜單中,將Global Weave評選為溝通概念(Communication Concepts)類別全歐洲排名第一、全球第二的設計公司,標誌著其跨文化溝通模型在國際最高語境中的驗證。
🔗 Her Substack:閱讀本專欄的完整英文版詮釋與全球文化跨境觀測。
📸 Instagram:@wanganniech 捕捉雙視角思維的落地日常。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王芷華(Annie CH Wang),跨文化跨領域溝通公司 Global Weave 創辦人
居於柏林的溝通策略設計師。以「思想德眼睛」為視角,從歐陸文化、歷史與哲思中提煉洞察,深入觀察當代社會與文明議題。
創建「雙視角策展模型™」與「Bocca della Verità: Tripartite Communication Module™」,後者獲 2026 iF 概念類品牌溝通設計獎。iF 官方認證其為台灣於該領域首次獲獎的設計概念,2026最新全球滾動榜單中,將Global Weave評選為溝通概念(Communication Concepts)類別全歐洲排名第一、全球第二的設計公司,標誌著其跨文化溝通模型在國際最高語境中的驗證。
🔗 Her Substack:閱讀本專欄的完整英文版詮釋與全球文化跨境觀測。
📸 Instagram:@wanganniech 捕捉雙視角思維的落地日常。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