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緬甸、德國的領導者都是女性,現在,我們也選出了一位女性總統。未來美國也可能選出一位女性總統。女性在世界舞台中的地位以及對歷史的影響力,近來成為媒體與政論節目的焦點。然而女性絕對不是在現代才具有世界歷史的重要意義,而是以往的歷史呈現方式偏好把焦點放在英雄式的男性個體,致使女性只作為男性偉大人物的點綴篇章,那些以其平凡生命寫下不平凡歷史的女人們,多半不被提起。
例如,說起德國的納粹黑暗歷史,史家們很願意提起刺殺希特勒未遂的馮•施陶芬貝格(Claus Schenk Graf von Stauffenberg),或者另一個失敗的暗殺者格奧格‧艾爾塞(Georg Elser),證明德國也存在著抵抗納粹的良心,這2段故事甚至都被拍攝為電影。然而,女性在這段反抗的歷史中隱身了,除了在慕尼黑大學散發反納粹傳單的蘇菲‧休爾(Sophie Scholl),我們記得那一個女性挺身而出?
更甚者,許多人有一個錯誤的印象,認為女性在納粹統治歷史中,一直扮演著順從的聽話角色,以「同志」、「德意志家庭守護者」、「亞利安血統培育者」的角色支援著前線的帝國軍隊。例如當時最大的女性組織及團體,幾乎無例外地被納粹黨「一體化」。而希特勒青年團組織下,也成立了「德意志少女聯盟」(Bund Deutscher Mädel)。
然而,並不是每一個當時的德國女性,都是希特勒的亞利安女人。今年1月起,法蘭克福市立圖書館展出了由「1933-1945年德國抵抗史研究調查協會」(Studienkreis zur Erforschung und Vermittlung der Geschichte des deutschen Widerstandes 1933 - 1945)策辦的特展《一切不會都徒勞無功──抵抗納粹的女性們》(Nichts war vergeblich – Frauen im Widerstand gegen den Nationalsozialismus)。這個展覽裡,18個勇敢的女性拒絕成為希特勒想像的德意志母親,抵抗暴行,展現了完全不輸男性的道德勇氣。她們之中有些人製發抗議傳單,有些人冒生命危險收容被迫害者,有些人不顧秘密警察的嚴密監視,勇於發聲寫出或說出納粹黨的邪惡本質。
其中一位女性的故事特別引起我注意。她的名字是夏洛特‧以色列(Charlotte Israel)。夏洛特原來姓弗洛伊登塔(Freudenthal),1910年出生於柏林,1933年,納粹掌權半年後,她無視當時全德國對猶太人的敵意,嫁給了猶太人優利烏斯‧以色列(Julius Israel),冠上了這個與全德為敵的猶太姓。到了1939年1月1日,納粹強迫所有猶太男性都必須冠上以色列之姓,女性則稱為莎哈(Sara),於是她的先生成為很拗口的優利烏斯‧以色列‧以色列,而她也被迫成為夏洛特‧以色列‧以色列。
她的先生於1943年2月27日,去了柏林警局,向警察申請證明,准許他為了工作之需開車(當時的猶太人不被允許開車,但是倘若能夠證明工作地點距離7公里以上,就可通融)。這個許可他每個月都來領取,原以為是例行公事,但是那一天,警察將他留置了下來。
1943年,當時的柏林仍然有大約8000個猶太人低調地生活工作著,但是帝國宣傳部長哥倍爾決定採取更激進手段,把柏林的猶太人全數淨空。於是,優利烏斯遂在新的政策下,被警察帶到了柏林玫瑰街(Rosenstraße)的安置所,與好幾千個猶太人集中管制。
當時,許多猶太人就在工作場所或外出時突然被逮捕,連與家人告別的時間都沒有。夏洛特苦等不到優利烏斯,打聽之下知道消息,急忙趕到玫瑰街。她在安置所前,已經看到許多與她一樣心急的太太們在尋找著自己的丈夫,要求進入安置所,但被納粹禁衛軍拒絕。與納粹禁衛軍爭吵無用後,這些女性撂下話:「我們會再來的!」
隔天她們真的來了,來得更多。她們在大門前吶喊著:「我們要我們的男人們回來!」軍人們要女人們回家,並威脅將開槍驅離。軍人們也確實架好了機槍,對準手無寸鐵的女人們。但是女人們不退讓,她們知道,一旦退了,她們再也見不到先生了。她們齊聲怒喊著:「你們這些兇手!你們這些懦夫!」
在那個極為危險的時刻,夏洛特看到軍人拿起機槍,瞄準了群眾。她想,此生要與先生永別了。後來卻沒有人扣下扳機,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女人們持續站在那門前,喊著「女人們就站在這裡!還人來!」
後來的那些日子,女人們為被囚禁的先生們準備了衣物,每天齊聚到玫瑰街,佔領整條街道,包圍住安置所,準備長期抗戰。3月6日,經過一週的對峙後,突然上級下了命令,釋放這些猶太男性。部份已經坐上開往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列車的人,也因而獲釋。究竟,為什麼最後決定釋放?有史家從哥倍爾的日記中推測,可能是哥倍爾下令,以結束女人們在玫瑰街造成的動亂。無論如何,這些不怕死的女性集結而成的巨大力量,形成了一定的壓力,也為獨裁政權下的人民展現了公民勇氣的示範。
這次事件被史家稱為「玫瑰街抗議」,被認為是納粹掌權時期有正式紀錄的唯一一次成功的抗議。這些女性中,有許多並非猶太人,但是仍然不畏死地為了她們即將被解送到集中營的先生們,站到了機關槍前。這種為了愛情視死如歸的勇氣,在某個時刻,竟然鬆開了法西斯主義政權的某個環節,阻擋了開向奧斯威辛的列車。後來這段歷史被拍成電影,而玫瑰街上,也設立了紀念碑,記錄這一段往事。紀念碑上就寫著當時聚集在此的女性的口號:「女人們在此!把我們的男人們還來!」

夏洛特的先生,在3月7日回到家,他們在那場戰爭中相依為命,不再分離。夏洛特知道被迫害下的猶太人之處境困難,她善用自己的德意志血統及外表,為其他猶太人朋友們奔走,上街張羅食物,甚至提供收容。夏洛特,以及許多像她的平凡女人們,以自己的方式抵抗了不義的政權,她們也許不發動暗殺,不成為悲劇般的英雄,但是在許多歷史的關鍵時刻,她們挺身而出,站在那裡,守護著必須守護的一切,反抗著必須反抗的事物。
玫瑰街的故事,描述了那些平凡人的抵抗,如何可能在最無希望的情境下找到希望。國家暴力如此巨大,全盤棄守是合理而最容易的選擇,然而這些女性不願意放棄,在機關槍前硬是把被國家綁架了的男人搶了回來。納粹政權雖沒有因為這次反抗而被擊垮,但女人們所點亮的火花,已經成為不滅的火苗。這是反抗,也是革命。政治思想家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在《論革命》一書中區分了反抗與革命,她認為反抗的目的是解放,而革命則是為了奠立自由。然而兩者之間的界線有時模糊,「玫瑰街抗議」中對於納粹黨的反抗也許原來沒有政治意圖,只是尋求個人解放,可是這裡展現的勇氣,也為奠立被壓迫者的自由燃起希望。不管「玫瑰街抗議」能夠成功背後究竟有何原因,女人們擋住了開往集中營的列車這件事,已經釋放出了訊息:抵抗,仍有可能。自由與解放,仍有可能。
也許我們可以套用台灣太陽花運動中的那句著名口號「自己的國家自己救」,這場反抗中的女性們完成了「自己的男人自己救」。兩次上街的議題、時空背景完全不同,但有一個共通點,這些從平凡個人出發的對公權力的挑戰,最後都從個人領域影響了政治領域,每一個細微的努力最後都可能發酵出改革甚至革命的力道。每個人都能為了一個更好的國家奮鬥,如同展覽的主題所稱的,一切不會都徒勞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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