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從恐怖年代走來的老佛爺:拉格斐家族的納粹時代(一))
或許是與卡爾.拉格斐親近的母親,對於自己曾經相信納粹、還困於情境不敢退出這件事感到憤怒且後悔,在《卡爾拉格斐:一個在巴黎的德國人》傳記中提到,拉格斐從小就沒有參加過任何「德國青年」、「希特勒青年」之類的組織,而這些活動是鄉下許多10到14歲兒童與青少年都會加入的。而當那時大多數男孩都理著短短的整齊髮型時,媽媽卻讓他留著一頭烏黑的長瀏海,且在家中帶領他閱讀一系列的經典著作,包括談論女性主義、社會主義等多元思潮的書籍,告訴他從書中可以領略到美好的歐洲文化。
對拉格斐來說,出生在希特勒上台的同一年(1933),已經夠令他無奈,更糟的是他生日的9月10日,德意志第三帝國和羅馬教廷簽訂了《帝國協約》,讓希特勒的權力更加鞏固。因此,從早年在巴黎發展開始,拉格斐就一律對外宣稱自己是出生在1938年。直到晚年,他才向出版夥伴史泰德坦承:「我出生在一個恐怖的年份」(Ich bin in einem schrecklichen Jahr geboren.)。
1952年,拉格斐離開漢堡前往巴黎。他的父親在60年代過世後,母親也到巴黎一起居住。傳記中記載,拉格斐不想和德國人的罪惡感扯上任何關係,自始至終都鄙視納粹。對熱愛藝術與美的拉格斐來說,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或許是納粹殘忍地摧毀了他非常喜愛的20世紀上半葉的德裔猶太文化。

一個詭譎政黨的「雙軌制」
大學就讀德文系期間,系上教授曾送給我一本《希特勒草莓》(Eine Erdbeere für Hitler)[1] 。這是一本收錄多篇傳記的文集,每篇的作者都經歷過第三帝國希特勒的統治。主編之一柏德森(Ingke Brodersen)整理出了自己經歷過的納粹政權的幾個特色,分析「一個詭譎的政黨可能是怎麼樣的」。
首先,納粹的獨裁政權有所謂的「雙軌制」。一方面,針對所有不同立場的政敵,如共產黨人、社民黨人、猶太人等,不是採取包容並存的民主風範,而是進行不依法行事的恐怖及暴力統治;另一方面,則是利用具有渲染力的語言及活動來吸引年輕人加入,像是舉行各種露營、遠足,成為重要的選戰策略。納粹要的,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年輕世代政黨形象,讓自己輕易從其他右翼競爭政黨中脫穎而出:「因為年輕人對老舊過時的黨機器形式甚為反感……,不如來個充滿鬥爭意味的政治辯論。」
《希特勒草莓》引用了蘇聯記者金斯堡(Jewgenia Ginsburg)的一段話,為當時加入、支持納粹、至少從未抵制納粹,但自稱「沒有動手」的民眾下了一段註解:
雖知道自己並未直接害人或出賣朋友,然而這份確信,無法在失眠的夜裡提供任何慰藉。因為不光只有動手者取走性命,容許邪惡當道的我們也殺了人。不論是未加思考地覆述危險理論、不發一語的對『領袖』舉手敬禮致意、還是在戰後虛情假意的寫出似真似假的故事,也都是殺了人……。

請不要塑造出新的「假想敵」
《希特勒草莓》的另一位主編史坦恩(Carola Stern,這是她的筆名,原名Erika Assmus)在2004年寫下書中文字時,已經年屆八旬。她就是在希特勒統治下成長起來的一代。她來自德國烏瑟多姆島(Usedom),和多數願意支持希特勒的其他島民一樣,感謝納粹黨在島上舉辦了一場又一場的活動:「冬天島上死氣沉沉令人厭煩,但從此以後,大家就不再無聊了,總是充滿活動!一場又一場的慶祝會!」
史坦恩回憶,自己10歲的時候第一次申請加入少女團,但是年紀太小。她羨慕那些加入的年長者,可以和同伴一起唱民謠,以及改編自古典曲目的納粹戰鬥歌曲。兩年後,她成為島上一個村子裡希特勒少女團的團長。
當她年紀更小、只有7、8歲的時候,讓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黨不斷告訴民眾「誰是敵人」。首先是紅軍和社會主義份子,猶太人又比紅軍更可怕。最後村民自己歸納出一個基本原則:「猶太人會帶來不幸」。她說,大家即使私底下認識許多正派的猶太人,但也止於同情,對於發生的事視若無睹。這是她一輩子希望補償,但是永遠也無法彌補的錯誤[2] 。
她希望人們至少記下這些教訓,並為後世提出建言:
請不要塑造出新的『假想敵』!在想法中,不要貼上『猶太人』或哪種人哪種人的分類標籤,一定要端詳每一個人。『類化』會助長假想敵的生成,透過對假想敵的想像,將讓仇恨孳生,仇恨會讓人暴力相向。
從卡爾拉格斐的家庭,引出這一連串關於納粹的思考與聯想。在這個充斥資訊的時代,我們也不妨試著將在意的人、事、物「立體化」,防止被人云亦云出來的「假想敵」言論牽著鼻子跑!
[1] 這個書名來自1933年的一位果農,他寫信給帝國總理辦公室,說自己研發出一種珍貴的草莓品種。為了展現為「領袖」的景仰,因此將此品種命名為「希特勒草莓」。
[2] 她彌補的方式,是以書籍記錄下過去在納粹時期犯下的錯誤,以生命經歷提醒後世警惕政治語言。除了《希特勒草莓》,她亦著有《交織的記憶》(In den Netzen der Erinnerung)、《雙重人生》(Doppelleben)等與納粹有關的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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