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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華」和「新華」之間:從歷史與認同看馬華文學(下)

馬華文學是離散性很重要的文學,跟新華的華文場域很多元的狀況並不一樣。 馬華文學是離散性很重要的文學,跟新華的華文場域很多元的狀況並不一樣。 圖片來源:nimito/Shutterstock

(上篇請見:「馬華」是怎麼出現的?從歷史與認同看馬華文學(上)

在台灣講馬華文學,指的到底是什麼?馬來西亞華人因為政治和經濟的因素,其實是到處跑來跑去的。一些人可能來到台灣、一些留在馬來西亞、另一些去到新加坡,文學版塊也是如此。即使是在馬來西亞當地,地區差異也很大。大家講馬來西亞的馬華文學,很多人只看到雪蘭莪和吉隆坡,這就像提到台灣只有台北一樣是一種「天龍國」的概念。如果去看東馬、檳城、柔佛的馬華文學,就會發現很不一樣。

如果單純只看台灣的馬華文學的話,根據留台學者陳大為的研究可以分成三塊:第一種是「旅台」,來台灣念書然後留下工作定居;第二種是「留台」,來台灣念書後回到馬來西亞;第三種是「在台」,沒有來過台灣但作品在台灣發表。這之中「旅台」應該是大家最熟悉的一塊。

旅台馬華作家的離散經歷

「旅台」的馬華作家,李有成教授是無法繞過的名字。他有一本在馬來西亞出的《詩的回憶及其他》,相當完整的記載了他跟當時文友的一些交往,跟他對這些人作品的閱讀。

還有李永平。《吉陵春秋》寫的是婆羅洲,可是他的文字美學相當受到華文中心場域的認可。李永平本人的認同也是很有趣的。他是1947年出生的砂勞越人,很長一段時間不認為自己是馬華,還不承認自己是馬來西亞人。他認為砂勞越被併入馬來西亞並沒有問過他的意見,他比馬來西亞這個國家還要老,所以非常不認同馬華這樣的身分。一直到晚年這個立場才比較緩和。

另外一個大家比較熟悉大概就是黃錦樹。黃錦樹柔佛居鑾人,出生的年代大概晚李有成跟李永平十多年。他出生時馬來西亞這個國家就已經存在,所以他的馬華認同比較強。他寫過的小說很多,我覺得值得在認同上拿出來談的是《南洋人民共和國備忘錄》,這本書重要到在馬來西亞被不成文的禁掉。這是一本嘲諷馬共的歷史小說,書名很聳動,因為當初馬共要成立的國家就是「南洋人民共和國」。他早年其實是比較偏向現代主義文學,對馬共和現實主義並不是很友善,但就因為他寫馬共,對馬共有感情的人反而會去買。這也是一件諷刺的事。

值得一提的是,那個時代在台灣的馬華作家,基本上是被中華民國的僑教政策改變了一生的命運。包含我的父母也是,如果沒有中華民國的這個政策,他們可能一生都沒有機會受高等教育,也無法成為一個專業人士。所以他們之中,一些人是對中華民國有很強烈認同的。這和比較新一代的「僑生」就有很大不同。

借李有成教授的話,我們在談到馬華的時候,「離散」的概念是很重要的。離散可以分成兩方面來看,第一個是離開中國,早年華人從中國移動到東南亞,經過幾代以後那個中國性還是存在。第二種是離開馬來西亞,比如我們剛剛提到的幾位作家,黃錦樹可能19歲就離開馬來半島,在台灣生活一輩子,張貴興也是很年輕就離開砂勞越,來到台灣生活。他們寫的是他們的故鄉,所以也會被問:為什麼你在台灣,卻不寫台灣?

這裡我覺得有一個很好的對比,是一位年輕的香港作家沐羽,寫了一本小說叫做《煙街》。他是在2019年後因為一些因素從香港移動到台灣的。他也會自問:我在台灣,我還要繼續寫香港的事情嗎?我是不是應該要寫台灣的事?反過來,如果我不寫香港的事,我能寫什麼?如果我不寫香港的事、只寫台灣的事,我能寫得好嗎?這都是很有趣的思考。

在馬華文學中,「離散」是很重要的概念。圖片來源:Alexander Egizarov/Shutterstock

在馬來西亞當地的華人創作與「花蹤文學獎」

關於「留台」,馬來西亞曾出過一本書《我們留台那十年》,還有一本《我們訪馬這些年》,前者是馬來西亞學生在台灣留學經驗的文集,後者則是留學結束回國以後的經歷。這兩本書可以做一個有趣的比較。第一本書比較快樂,因為留台的時候很美好,大學的時間很愉快,第二本書大部分人就寫得很苦。根據楊宗翰的說法,留台生在馬來西亞是雙重邊緣,假設你留台後回馬來西亞,你的發展機遇可能還不如本地大學畢業的學生。可能很多公司組織不承認你,當然也比不上去殖民地宗主國英美留學的同學。但是在文化事業上,台灣的僑教還是為馬來西亞華人社會創造了很多人才。他們回馬來西亞後創辦出版社、回去當老師、辦刊物、進行文學創作,這樣的例子非常多。

而「在台」的人從來沒有在台灣留學工作,可是作品被台灣肯定。比如寫小說的張貴興是旅台,一輩子都在台灣,他跟李永平一樣都是來自砂勞越。年輕一輩的作家像是黎紫書,另外一個有趣的例子是曾翎龍,他從馬來西亞本地大學畢業後,非常受台灣文學的影響,還創辦了文學出版社。

這裡沒有時間一一去介紹馬來西亞的作家,只談在馬來西亞馬華文學的幾個現象。首先是文學獎掛帥的問題。在台灣,作家的收入可能首先來自於教職,可能有出書的機會,賣得不錯可以拿到一些版稅收入,也可能有很多演講與文化工作的機會。可是在馬來西亞做一個作家,最有機會賺到錢的是「花蹤文學獎」,獎金大概有7、8萬台幣,在馬來西亞算是非常高。結果有些馬華作家乾脆2年就寫一次專門參加文學獎的作品。這種「獎金獵人」在其他地方也有,但馬來西亞更明顯。

第二個有趣的討論是,從文學獎也衍生出認同問題,到底怎樣算是馬華?從前很簡單,你是華人、你有馬來西亞籍,這樣就可以了。但有一年的花蹤文學獎得主已經入籍台灣,怎麼辦?於是規則作了更改:只要連續居在馬來西亞10年以上,就算後來換國籍了也還是馬華。這是一個有趣的定義,像我現在是拿馬來西亞護照,但萬一有一天我入籍新加坡或台灣,我就不是馬華了!因為我人生從來沒有「連續」居住在馬來西亞10年以上。到底馬華這個身份跟國籍有沒有關係?

另外一個難題就是話語權的欠缺。過往在台灣發表作品,其實是比較容易被看到的。這就形成一個很弔詭的現象:你在台灣作研究、談馬華,可能幾十年都沒有住在馬來西亞,可是你的話語權還是遠遠大過馬來西亞在地的華文寫作者。這讓馬來西亞當地作家有很多不平衡。我想開「季風帶」這個書店,也是想要讓馬來西亞作家知道,你在馬來西亞出書,也是有機會賣到台灣的。

「季風帶」書店。圖片來源:Monsoon Books 季風帶馬來西亞臉書專頁

不一樣的新加坡華文文學

最後要談到新加坡。根據新加坡的定義,1965年之前的華文文學都叫做馬華文學,因為那時候新加坡這個國家還不存在。所以對華人社會來說,新馬本來就是一家的。剛剛提到的李有成等老一輩馬華作家,他們跟老一輩的新華作家學者都是很好的朋友。因為他們年紀都大過新加坡跟馬來西亞這兩個國家,所以不會用國家的身分去定義自己。

但1965之後,就是明顯地從無國籍到有國籍的過程。「馬華」沒有一個官方定義,「新華」的定義卻是非常明確的,就是你是公民加上永久居民。像我是新加坡永久居民,所以也是新華。雖然我不是新加坡公民,但我可以拿到所有新加坡相關的文學輔助、可以去參加新加坡文學獎。

簡單介紹幾個重要的新加坡作家。這些人的新加坡意識都是非常強的,非常強調自己新加坡人這個身份。第一個就是草根書店原本的老闆英培安,他跟馬來西亞文壇的關係很好,在香港工作很長一段時間,是一個很強調自己是新加坡人的人。比他晚一點的可能就是謝裕民,他是很多年的副刊主任,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掌握了新華文學的品味。他寫的東西也非常圍繞著新加坡這個主題。黃凱德的《豹變》,大概跟黃錦樹是同一代,也是值得一看的新華小說集。

陳志銳則可以說是新華少數的本土菁英,應該是新加坡華校改制的最後那一兩屆,所以他的華文非常好。現在新加坡的華文教育雖然是理論上是母語教育,不過其實已經變成第二語文了。根據他的說法,台灣對新華文學的影響其實可以分成兩塊,一個是早年他們都會來台灣做文科學習,拿政府獎學金,跟馬華不同的是他們都是會回去的,而且會在新加坡過得很不錯,可以進入相關的文教單位工作,教育界、學術界之類,和馬華留台生不被承認的邊緣處境很不一樣。而台灣文學也影響新加坡的創作者,比如像詩人陳晞哲,他早年並沒有來過台灣,卻很受台灣現代詩的影響。

馬華有非常完整的華文教育體系,多數馬來西亞華人的第一語言還是華文,但英文已經成為新加坡多數年輕人的第一語言。圖片來源:廖雲章提供

華文社會的未來

簡單對比,我覺得馬華文學是一個離散性很重要的文學,這跟新華不同,新加坡資本強勢,是移民的終點,大家都跑到這裡來。在馬來西亞,華文到現在都不是官方語言,國家也不承認,華文獨立中學是由華人自己辦,但新加坡全部華校基本上都在官方體制內。不過馬華有非常完整的華文教育體系,今天多數馬來西亞華人的第一語言還是華文,而在新加坡,多數年輕人的第一語言已經是英文,他們的母語教育其實是外語教育,華語被當成外文在教。我去新華學校的經驗,可以明顯看出中國移民後代的華文是比本地學生好很多很多的。新加坡與馬來西亞都面對成員老化的問題,華社機構裡都是老人。新加坡有比較大量的中國新移民,華文場域就會有這些人替補。

最近發生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新馬最大的連鎖華文書店大眾書局被港資收購了。所以理論上來說,新馬現在沒有自己大型本土的華文書店。在馬來西亞比較大型的中文書店全部都是外資,沒有什麼本土的中文書局。新加坡的情況也差不多,所以非常依賴外來投資跟勞動力。媒體的話,在馬來西亞,如果你跟紅色資本關係比較好,就比較容易達到市場壟斷,我就不特別講了。

最後講一點我個人對華文未來世界的觀察。我覺得華人跟華文話語權的爭奪非常重要。華文會慢慢的像英文一樣,從一個民族語言變成世界語言。我剛去新加坡的時候看10個病人,8個用英文,2個用華文,現在是一半一半。很多越南人的第一外語是華語,不是英語。我去義大利玩的時候,機場免稅店的那個白人義大利店員會講非常標準的華語。所以華語會慢慢的英語化。

另外我們可以觀察到的現象是,像剛剛談到的土生華人,他們經過許多代後,可能慢慢已經沒有華人的文化傳統,可是在過去的10年20年裡,這些人的後代開始想要去重新學華語、重新找回自己的華人身分。學術上這個現象叫作「再華化」。除此之外,我認為華文的中心化和去中心化、意識型態上左右派的立場鮮明,也是未來華文世界可能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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