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許聽過「馬華文學」，但你是否想過，所謂的「馬華」到底是什麼？華人在馬來西亞有什麼樣的歷史？為什麼可以創造出「馬華」這個獨特的文學分類？而從馬來西亞脫離出去的新加坡，為何又是一個不同的華文世界？
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舉辦的「我們與『外國人』的距離」系列演講，邀請到來自馬來西亞檳城、在台灣長大、後來去英國念書、又在新加坡當醫生，並且在台馬兩地開了書店與出版社的林韋地，從歷史與文學來談新、馬、台的三地糾葛，也讓我們從不一樣的角度看見東南亞文學。
來自王朝時代的情結
東南亞這個概念，其實是從上一個世紀才開始。如果我們回到幾百年前，沒有哪個東南亞人會自稱東南亞人。
東南亞的國家，大概都可以分成五個時期來談：王朝時期、殖民時期、冷戰下的建國時期、全球化時期，以及現在的後全球化時期。當然我們常說泰國是唯一一個沒有被殖民過的東南亞國家，不過他們其實有很長時間也是在殖民影響之下。可以說，幾乎所有東南亞國家的建立，跟殖民與冷戰都脫不了關係。
王朝時期的東南亞並不像歐洲或東亞，出現過非常強大，可以侵略他人、殖民他人的帝國。過往帝國的存在對民族主義者來說非常重要，因為那是他們招魂的對象。而在東南亞，這個對象是麻六甲王朝。麻六甲王朝存在的時間大概是中國明朝年間，全盛時期國土從馬來半島擴張，延伸到蘇門答臘，但也會受到北方暹羅（泰國）的欺壓。
當時留下的文字紀錄並不多，大部分都來自一本神話故事《馬來紀年》。這本書並不好讀，但裡面有一些有趣的地方。比如有一個故事說明朝皇帝得罪了麻六甲蘇丹，全身起了紅疹，最後治療的方式是要喝蘇丹的洗腳水才能痊癒。這反映出當時馬來人對明帝國的態度：他們一方面需要明朝國威來協助對抗暹羅，另一方面又對明朝的強大感覺自卑。這種矛盾一直延續到今天馬來人和華人的關係上。
英國殖民時期的馬來亞華人
進入英國時期，在馬來西亞讀過書的朋友就會知道，中學歷史課本裡這一段是很悲慘的，每個州的蘇丹如何愚昧、被英國人控制、掌握各地資源等等。總之當時大英帝國把馬來亞分成三個不同的行政區：一是海峽殖民地，包括檳城、麻六甲、新加坡；二是馬來聯邦，包括中間四個比較有錢的州：雪蘭莪、森美蘭、霹靂、彭亨；三是馬來屬邦，就是其他經濟上比較不重要的州。整體來說，馬來聯邦受到英殖民的控制比較強，馬來屬邦比較弱。柔佛是一個特例，它是最後才被英國統治的，所以獨立性也最強。
在東南亞的華人可以簡單分成三個類別。最早來到這裡的，可能很早就跟當地的土著通婚、有比較多文化交融，華人特性比較弱，所以後來被稱為「土生華人」。往後一點，可能在我們的5、6代以前來的，就是所謂的「舊客華人」，相當程度保持著華人的生活方式與認同。更晚一點，比如我自己的祖父，是在二戰前後才移動到馬來亞的，就被稱作「新客華人」。
華人在殖民時期的東南亞，同時有好幾種不同認同。面對「天朝」，理論上你還是清帝國的子民，同時被西方殖民者統治，但對在地土著來說，你又是一個外來者。把這三種關係處理好，你可能會成為一個有錢的買辦，但處理不好，就可能成為一個被「排華」、被屠殺的對象。所以華人在東南亞的處境，一直到今日都是相對尷尬的。
早期關於華人的描寫跟研究常出現於西方殖民者角度的書寫，因為如何管制華人、如何利用華人，是西方殖民者一個最重要的課題。當時的華人已經有相當程度的離散跟原鄉主義，但不是針對中國，而是針對自己的故鄉。他們的認同是潮州人、福建人、客家人等等，同鄉的人會聚在一起、有自己的會館，也可能彼此不睦。但對殖民者而言，這些人都是華人。從這樣的角度看，華人其實也是一個由外而內產生的身份。
很多人會覺得華人移動到中國以外的地方可能就是苦力、「賣豬仔」，不過其實在東南亞，有相當程度的移動是跟資本主義有關的，可能是投資、海盜、走私等等。像我自己的祖父跟外公就都是商人。當然也有一些文人從中國南方移動過來，也開始留下漢詩等文學創作。因為有小孩，所以也有了私塾式的華人教育。
馬華文學的出現
大概80到100年前，大概因為華人在東南亞定居得夠久了，在文學上開始出現意識形態的轉變。在1924年之前，華人還覺得自己只是從中國來這裡暫時居住，寫的還是對原鄉的思念情懷，但到差不多100年前，「馬華」的概念開始出現。有些人開始認為，我們現在來到南洋，就要寫有這邊特色的東西。發展到1937年，因為日本侵華，大家的關心又重新回到中國。這可以讓我們看到，直到今天，東南亞華人對於東南亞這塊土地的認同，仍然非常受到中國甚至港台發生事件的影響。
1942年，馬來亞被日軍佔領，華文受到打壓。當時的日本人因為中日戰爭，對華人充滿仇恨與壓迫，跟台灣對日本的態度非常不一樣。東南亞華人也因此非常厭惡日本人。這樣的意識直到今天都沒有消除。
1948年，馬來亞爆發了一場重要的文學論戰。背景是二戰過後，各地開始有自己的民族主義獨立運動，這樣的意識形態也反映在文學上。基本上就有三個立場：第一種認為馬來西亞華人應該要寫有馬來亞特色的東西，不要再寫中國的東西了；第二種認為文學就是文學，沒有分什麼馬來亞特色的文學跟中國特色的文學，不用和中國劃分得那麼細；第三種則是兩邊都不得罪，認為馬來亞華人同時要關心在地、對中華文化也有責任。這樣的論戰當然不是馬來亞文壇獨有，也可以跟台灣1977年的鄉土文學論戰對比。當然兩者並不是完全一樣，但可以做個參照。
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的左右之爭
二戰結束後不過幾年，世界就進入了冷戰期。回顧這段歷史，我們一方面不能輕忽共產主義造成的傷害，但另一方面也必須承認美國以反共之名扶持了許多獨裁政權，並壓下了很多第三世界國家內部的民主機制。
當時東南亞的處境和台灣是很不一樣的。冷戰期間，台灣因為政權控制的關係，得到的資訊是很一面倒的。可是東南亞其實是「兩個中國」的戰場，特別在華文場域，會有兩種意識型態的競爭。
另外，當時馬來亞很快進入內戰狀態，一方是英美支持的聯邦政府，另一方面則是馬共。在文學上我們可以這樣簡單比較：如果你是比較受到共產中國這邊影響的，文學表現上會較傾向現實主義，寫出來的東西就是要能夠反映底層人民的苦難、有批判、有革命情感。如果是受到台灣這邊的影響，就會比較傾向現代主義，認為文學就是去追求美，而不是政治表述。
在當時，共產中國的影響是比較大的，現代主義者其實是少數。有趣的是，雖然當時左翼的文學聲勢比較浩大，可是時間過去，其實是現代主義的文學留下更多、更被重視。
（下篇請見：「馬華」和「新華」之間：從歷史與認同看馬華文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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