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邀稿,我以一個書業從事者的身份,介紹新加坡的華語文學和文藝發展。儘管新華文學是小小的文化圈,但各有山頭,筆者實際上是自說自話,將從近10年從事書店與出版業的經驗道出一二。
「新華文學」指1965年新加坡獨立後以華文創作的文學作品。王潤華認為,這些作品在感情、認同感、取材、社會關係上,都跟新加坡息息相關[1] 。新加坡華人佔總人口約75%,鑒於近20年政府積極推動以英語為主的雙語教育政策,使得80後出生青年的母語大多數是英文而非華文,跟中港台、大馬的華裔青年有顯著的區別。換句話說,在一個以英語為主的新加坡社會,閱讀華文書籍的讀者相對不多,喜歡新華文學的更是少之又少。
我自己當初創辦「城市書房」,是受到前老闆英培安的啟發。筆者曾在資深作家英先生創辦的「草根書室」前後工作約5年。草根書室專售文史哲書籍近20年,早期有自家出版的書,是愛書人的書室。當時,書店每月暢銷榜大多數是老闆英先生自己的著作。2011年台灣唐山出版社出版英先生25萬字小說《畫室》,出版後3個月書店業績相當好,幾乎只賣這本書。我們不亦樂乎:如果書店賣自己出版的書賺錢,而且出版的書籍銷量還不錯,應該是可以持續經營的吧?
我們有沒有品質夠好的作品,讓人想讀?
然而,為何在新加坡,「本地書店」無法靠販售「本地出版」維生呢?
英先生曾在80年代的一篇文章〈幾句刺耳的真心話〉提出一針見血的看法:「我個人認為,我們這兒搞文藝出版,市場太小,固然是個問題,但最迫切的問題是一般的出版物素質太低。如果我們的出版物在素質上有一定的水平,市場是可以開拓的。世界上讀華文的人如恆河沙數;問題是,我們拿得出像樣的東西嗎?[2]
書本是文化產業,也是一門生意,加上新加坡生活成本昂貴,當筆者2014年12月創辦出版社「城市書房」時,遵從小而精的原則,深信讀者嚮往閱讀有水平的著作,所以以出版本地有質量的人文讀物為主。新華文學並非主流文學,筆者認為,小眾的美,在於它的邊緣,有價值而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經典著作,首先必定不能刻意討好讀者。反之,創作者應該純粹地閱讀和思考,創作有風格而引起讀者共鳴的作品。
創辦出版社後,我們先實踐了之前與英先生常討論的再版計畫,如他的絕版小說《我與我自己的二三事》、《騷動》與評論集《閱讀旅程》。英先生支持晚輩的理想,很爽快地答應了。書籍再版後,反應也不錯。
2016年6月,筆者在橋北中心設立書店門市,以城市書房出版品為主,推廣新華、新英出版,並推介港台和馬來西亞的書籍,還精選馬來群島研究書籍、移工文學和孟加拉文的文學著作,並定期在書店舉行講座、新書分享會、座談等等,希望能藉由與作家的交流,推動閱讀風氣。
若以城市書房近4年的暢銷榜為標準,榜上有名的大多數以本地出版品為主,新華作家英培安和黃凱德的作品最受城市書房讀者青睞。讀者最愛閱讀的文體是小說,其次為散文、詩歌,說明小說即是新華文壇的重要文體。
那些在新加坡筆耕的華文創作者們
英培安自2014年7月結束書店生意後專心寫作,6年內出版了兩部長篇小說《戲服》、《黃昏的顏色》和詩集《石頭》。所有小說(除了2019年12月出版的《黃昏的顏色》)都譯成英文。《畫室》除了出版義大利文譯本,也被本地劇團「九年劇場」改編成舞台劇,為2017年新加坡國際藝術節的開幕演出。其作品在新華文學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不言而喻。
目前為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兼職講師的黃凱德,憑《dakota》成為今年新加坡文學獎「非虛構文類寫作」的得主,小說《豹變》則與謝裕民的《建國》共同成為小說組得主。凱德自1995年出版首部著作《修訂版》起,從編排、開本到封面設計都一手包辦,風格獨樹一幟,是新華文學少有的全面型作家。
傳統上,華文報《聯合早報》副刊〈文藝城〉是新華作家發表文章的園地,如本地作家流蘇(劉碧娟)常在副刊發表散文、書評,是近年少見的女作家兼新華文學研究者;目前旅居香港的新華作家殷宋瑋(林松輝)和吳耀宗筆耕30多年,在〈文藝城〉偶爾分別發表散文和詩歌,有心讀者如在書店尋獲其著作,會如獲至寶;劇場工作者梁海彬喜歡寫作,在副刊專欄發表散文、劇評、評論和短篇小說等各類文體,值得期待。
另一方面,國家藝術理事會(簡稱藝理會)在推動新華文學上,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其中最重要的是贊助出版社部分經費,大大減輕出版的成本,同時支持出版翻譯著作,推動本地出版。此外,藝理會每兩年會主辦含括四大語文的全國短篇小說及詩歌創作比賽「金筆獎」,鼓勵尚未出版著作的新加坡公民及永久居民創作。愛好寫作者如李青松、陳志銳、陳維彪、周昊、隨庭(何穎舒)、原非(于淼淼)、歐筱佩、陳瑜燕、郁櫟筵(劉暢)等,都因參加比賽得名,有的已出版著作,成為備受關注的新華作家。
展望多元文化並存的新加坡文學前景
4年前,本地四大語文的書業同行共同發起「BuySingLit」(購買新加坡文學)運動,獲得新加坡書籍理事會協助推動,藝理會全力支持。各語文書業將在特定期間分別透過書展、新書分享會、走讀文學或演讀等活動,分發購書券給讀者,鼓勵讀者走進書店,購買本地文學作品,為本地書業注入活力。
而配合每年一度的BuySingLit,城市書房也曾主辦主題性文學座談,例如「新文學青年」、「新文學青年2.0」、「作家書房」、文學散步「達哥打:文字與記憶的鄉間小路」等等。一些平日只讀英文書籍的年輕讀者,因為參加活動而接觸了新華文學,繼而有了逛書店看華文書的習慣。
只是,根據主辦單位的詮釋,「BuySingLit」的「SingLit」,指的是新加坡公民及永久居民的著作,外國人如移工或旅居新加坡者的作品雖然內容與新加坡相關,卻因國籍差異而無法參與。筆者不禁疑惑,這是否限制了此運動的廣度與深度?
最後,對筆者而言,新華文學的前景並非全然悲觀,原因有二:其一,新華作家是非主流作家,即使獲獎無數也可能無人問津,作家如果會持續創作,其熱情一定是源自於他本身對文學創作純粹的熱愛與執著,因此將來更可能有創作上的收穫。其二,城市書房門市自開業以來,除了認識一些愛寫作與閱讀的作家外,也察覺越來越多愛思考的年輕讀者,或因為學習親子閱讀而走進書店的新手父母,逐漸了解本地出版與書店的重要而給予支持。一步一腳印,願城市書房能在不過500平方呎的空間持續經營,守護文化志業。
(作者來自馬來西亞,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學士,曾在出版社與書店任職,2014年12月創辦城市書房。本文轉載自「速寫新加坡 Sketching Singapore 文學交流與書寫計畫」。)
[1] 劉碧娟,《新華當代文學中的現代主義》(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新躍社科大學新躍中華學術中心出版,2017),頁1。
[2] 收錄在英培安《螞蟻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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