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是單音節的爬蟲類,一生草莽……
在我的島,它們一個字一個字爬上陸地
有些時態來不及變化遂集體永恆──嚴忠政〈海外的一堂中文課〉
「廖校長,待會兒可以幫我在『禮義廉恥』的大牆拍一張照嗎?」一進入位於大馬南部的居鑾獨中,我興奮地對廖偉強校長提出要求,因為我感覺,回「國」了,我回到了自己「文化的國」。
記得17歲讀到屈原的國殤:「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渾身被電得起雞皮疙瘩。又過了17年,被電得白目的自己,竟傻傻的去對抗環汙集團,接到生命威脅電話,那年的電流又直衝腦門:「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現在知命之年將至,才知道那些年的「中文課」,埋伏著一套文化密碼。原來,祂藏著其他語文課沒有的「道統」。
被中文道統洗過腦的人,總帶韓柳方巾氣,幻想自己是社稷之需。然而在我居住的島,有人用政治一刀切,說孔孟李杜都是外國人,但顢頇愚誒如我,笨到以為文化無國界,也想學美國人擁抱希臘神話與莎翁悲劇,我一樣想守護我自己文化的國,那是一堂我一輩子信仰的中文道統。
是祂啟蒙我從「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走向「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那是鐵錚錚、壓不扁、捶不爛,漢子般的千字大文。祂教我詩教是溫柔敦厚;祂教我「禮義廉恥」四個大字,可以直立我為人,也賦予我魂魄入眾生。但這四個字在台灣「教育改革」的大纛下,逐漸被悄悄下架。
想不到過了知命之年,竟然在南中國海發現有一群華人,依然奉行中華文化,堅持中文教育,而我到訪的「獨中」就是馬來西亞華文教育的堡壘。
在風雨飄搖中堅持的華文教育
1957年馬來亞正式脫離英國獨立後,企圖建立一個以馬來語為主的教育制度,因此取消了華文中學的津貼。華文中學被迫改為兩個不同的學校體制:一是接受政府津貼,改制為國民型中學;二是拒絕改制,在失去政府津貼後,成為華文「獨立」中學。
同年代面對相同困境的印尼華僑,雖然喊出「寧願站著死,不願跪著活」的壯烈口號,然而在1966年,各地華文學校遭強暴封閉後,40多年來,印尼華人被剝奪華文教育的權利,那千年的文化與道統,也斷了。
大馬華文獨中在改制風暴後,陷入經濟困境,但在華人社會「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的信仰下,全面發動籌募運動,各種帶「義」字的籌款活動席捲全馬,一所所華文中學漸漸顫巍巍立起。今日大馬60+1所獨中(+1為新山寬柔獨中古來分校),共有8萬多名學生,將近1973年學生人數的3倍。然而,真正的獨立,都是蒼茫。在餐敘時,廖偉強校長表示,每年必需籌募近3千萬台幣,才足以讓學校勉力站穩。
參訪居鑾獨中百年校史館時,看見畢業校友鍾怡雯、黃錦樹等名作家的閃亮名字,知道這風雨艱辛倍嘗,都是值得!
大馬獨中今日可以枝繁葉茂,「馬來西亞華校董事聯合會總會」(董總)與「馬來西亞華校教師會總會」(教總)居功厥偉。獨中採用的是董教總所編纂的高、初中統一課本。董教總就像大馬700萬華人的教育部,辦理的統考,受到國內外大學的官方承認。學生可以憑統考成績申請到台、陸、港、新或是歐美大學就讀。然而,董總的副執行長,畢業自台大歷史系的鍾主任,很遺憾地告訴我,唯一不承認統考的國家,竟是祖國馬來西亞。
二戰後,獨中曾使用南京政府的教材。中華民國政府來台後,獨中大量畢業生大量來台就讀。與居鑾獨中老師餐敘時,發現他們多人畢業自台灣東海、台大、政大、輔大等校。他們在台灣受教育,教出的學生也一批批厚植台灣的土壤。
事實上,大馬的華人正為為台灣的文化灌注大量的活頭源水。歌手光良、品冠、梁靜茹、戴佩妮來自大馬;作家李永平、陳大為、張貴興、黎紫書……等人,來自大馬;上週五自檳城回台,當晚誕生的第二屆「聲林之王」冠軍艾薇,亦是來自大馬。
因為先人的血,才有了今日的花園
今日華人享有的自由民主,亦與大馬華人的犧牲奉獻攸戚相關。上週四檳城大山腳日新獨中盧主任丶詹老師以及鍾靈獨中林愛莉老師引領我參觀「檳城孫中山紀念館」,才知國父從1905年起,就在馬來西亞宣傳革命理念,多次到馬來西亞的檳城、太平、怡保等地撒播革命種子。廣州之役英勇捐軀的「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中,就有30多人來自南洋各地,僅檳城一地就有陳文褒、羅仲霍、李雁南和周華等4位烈士捐軀。為了自由的空氣,大馬的華人不僅捐錢、還捐命。
甫於上週六舉行的金馬獎頒獎典禮,更讓我們理解到先人用碧血染紅的自由,對今日十幾億華人而言相形珍貴。2019年8月7日,中國國家電影局宣布暫停大陸電影參加第56屆金馬獎。受到市場局勢的影響,香港已完成報名的電影也陸續退賽,最終只剩4部香港獨立製片勇敢參賽。扣除這4部片子,2019年的金馬獎不啻是由新、馬、台灣的電影一手撐起──那是在烽火四處的困境中,僅存的「華人自由創作文化圈」。
回台後,愛莉老師的朋友提醒,在56屆金馬獎獲得9項提名、描寫日據大馬的《夕霧花園》,即將於11月29日在台灣上映。片中一對華裔姊妹受困於二次大戰中的日軍戰俘營,戰爭結束後,逃出的姊姊決定為妹妹建造一個紀念花園。事實上,1942年至1945年日治時期,是馬來半島教育史上最黑暗的時期。許多華校教師和學生因參與抗日活動而慘遭殺害。單單愛莉老師服務的鍾靈一校,就有40幾位師生殉國。
1945年日軍投降後,各地華社紛紛復辦華校,重開的華校立即額滿。今日花團錦簇的大馬獨中,就像是向先聖先賢致敬的紀念花園,春風化雨,弦歌不斷。
是的,台灣與大馬華人相連的文化血脈,正在澆灌一座花園,在園裡,中文道統之路仍漫漫其修遠兮,但我們的文化血脈,仍將上下求索每一個象形和轉注,繼續用自己的語言凝神讀寫,就像嚴忠政詩末的祝福:巫術在我們手裡變成情書,天地行禮如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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