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阿公的救命恩人李六醫師

阿公阿嬤此生第一張照片,翻拍自1960年我父母親的結婚家族照。阿公穿著國民領上衣,阿嬤穿著傳統漢服。當時阿公62歲,阿嬤58歲,不知為何,兩人表情都很嚴肅。 阿公阿嬤此生第一張照片,翻拍自1960年我父母親的結婚家族照。阿公穿著國民領上衣,阿嬤穿著傳統漢服。當時阿公62歲,阿嬤58歲,不知為何,兩人表情都很嚴肅。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當年,阿公陳獅在台南桶盤淺遭遇空襲意外,以牛車緩慢送回北埔村裡,沿途沒有任何醫療處置,只有經過庄頭的時候,跟村民討水喝,就這樣子一路流血回家。

被徵召到台南飛行場做工,主要是建築飛機掩護壕。當時年滿46歲的陳獅,家有年邁母親鄭胆,與妻子王菊之間育有3男5女;除了田作之外,陳獅的巧手媲美工匠,還兼職幫總鋪師作採買,是家裡主要的經濟支柱。突然因為戰爭被徵召,唯一相伴同行的就是家裡飼養的牛隻。當時長女次女雖出嫁,但王菊剛在半年前產下一女,還是襁褓中的女嬰,要送丈夫出門,雖不是到異鄉南洋,但是對於那時從鹽分地帶到台南城內桶盤淺還必須渡溪的路程,一出門大抵是斷了音訊,沒有消息就算平安,是那樣的時代。

好好駕著牛車出門的一家支柱,回來卻是牛車運回沿路流血的瀕死傷患,平常來村裡往診的本立醫師研判是沒救了,打聽到學甲慈濟宮附近有位醫師很厲害,眾人趕忙將陳獅送往學甲。

這回也是牛車送往學甲嗎?父親說不是,是用「tam-kà」。什麼是tam-kà?就是演習用的那種抬傷者的tam-kà啊!

瞬間懂了,雖然擔架的台語也有「軟轎」(nńg-kiō)一說,不過tam-kà好像也很普遍,屬於台語之中的日本外來語,日文書寫字為「担架」,發音是「たんか」 。不過這已經是老派日文了,現在日本人慣用的是「ストレッチャー」,是英語stretcher的外來語。

用google map拉出一條由北埔經由社仔前往學甲慈濟宮的路線,約莫4.5公里,另有一條路線則是沿將軍溪再渡溪過中洲,差不多有5公里,步行都要1個小時以上。不過以當時的路況跟擔架運送傷者的腳力與臂力,花費的時間應該更長。當初究竟誰協助走這一趟,恐怕當事者都不在了,那個時代村民之間多數有親戚關係或鄰里交情,願意一路生死相伴,都是恩惠。

成為地方名醫的李六醫師

以前聽阿嬤王菊陳述,學甲那位很厲害的醫師,台語發音接近「李力仔」,直到開始父親的口述記錄,才確定是「李六」醫師。

根據日治時期由《台灣新民報》出版的《台灣人士鑑》記載,李六出生於明治40年(1907),學歷為「台南第二中學校/福岡縣九州醫學專門學校」,經歷為「公醫[1] 、學甲庄協議會員、方面委員[2] 、附屬醫院、六順醫院」,住址為「台南州北門郡學甲庄學甲二三四二」。

另外找到一本2009年由台南縣政府出版、黃明雅採訪撰寫的《南瀛大地主誌  北門區卷》,其中一個學甲鎮李沖家族的篇章,找到很珍貴的歷史,來自李沖的孫子李伯連的口述採訪。

李六的父親李什,原本是佳里三協里後庄人,祖先遷入學甲新寮,李什年輕時到下營山寮仔有錢人家當長工,深獲老闆賞識,招贅為女婿。因老闆自己有兒子可以延續香火,因此李什所生子女皆姓李。

李什總共有6個兒子,前3個兒子均務農,鼎盛時期有30甲左右的農田,包括頭港里18甲,大屯村10甲。由於長子早逝,由次子李沖掌理家業。家境富裕之後,後3個兒子有機會受教育,老四甚至當了地方上的保正。最小的兒子因為排行老六,取名為李六。

根據六順醫院的官網描述,李六於1933年從九州醫學專門學校畢業,被遴選到日本帝國大學附屬醫院做進一步的臨床醫術研習,特別是腦及心血管疾病領域。結束研習之後,決定返回故鄉學甲開業,成立六順診所。

根據1946年出生的李六長兄李沖的孫子李伯連對這位叔公的回憶,患者普遍稱李六醫師為「李六仔」或「六仙」,窮人來看病,沒錢坐車回家,李六醫師自掏腰包代付車資。外出往診,若病人家境困頓則不收費。李六的妻子是日本人,「病患去看診,她親切接待,經常拿糖果請人吃。」

長兄李沖年紀漸長之後,改由李六接掌家業,並栽培家族第二代赴日習醫。李六自己有5子2女,等到子女們事業有成,李六再回到日本讀書,取得醫學博士。

根據我父親的回憶,數次提到李六醫師為軍醫,但是根據文獻資料記載,不知是否為「公醫」的口誤。

拍攝於1968年農曆春節,阿公71歲,阿嬤67歲。阿公依然穿著國民領上衣,腳上穿著拖鞋。記憶中,沒看過阿公穿過皮鞋。

陳獅阿公在1944學甲空襲逃過死劫

總之,李六醫師將擔架運到的重傷者陳獅收治在慈濟宮旁邊的小房,經過診斷,發現傷口有三處,一處在肩膀,兩處在腹部,而腹部的兩個傷口,其實是砲彈貫穿。比較幸運的是,砲彈碎片並沒有留在體內,但往後可能有肺部後遺症。

那時阿嬤王菊每天清早揹著剛6個月大、還沒斷奶的女兒,從北埔家裡步行到學甲陪病。前去病房之前,會先到慈濟宮後殿慈福寺參拜觀音佛祖,傍晚再背著女兒返回北埔。家中尚有5個4歲到14歲的小孩,仍然要為著吃飽肚子、餵豬放牛、跑空襲而努力,同時處在隨時會失去父親的恐懼之中。

這樣的日子從1944年10月的台灣空戰,經歷鹽分地帶寒冬,接著是農曆過年,其中遇到一次學甲空襲,病床上的陳獅因為有在機場經歷戰機轟炸的經驗,立刻叫妻子王菊揹著幼女去防空壕,直到警報解除,王菊返回病房,遍尋不到陳獅,才發現陳獅自己想辦法滾落床下,躲在床底避難。

經歷空襲之後,李六醫師覺得學甲也不安全,建議陳獅可以返家休養。

阿公陳獅從學甲返家之後,玉井的大舅公親手做了猴膠,送來讓他補身體。阿嬤王菊則是四處託人,買了當時很昂貴的草蝦送給李六醫師。跟阿公陳獅從桶盤淺轟炸發生地返回家裡的那頭牛,應該是被空襲嚇過,盟軍戰機轟炸到北埔時,聽見戰機與砲彈落下的聲音,賣命扯斷兩條繩索,從家裡奔跑進村裡「樹仔𪜶店仔」[3]  對面的大水窟,沉入水裡躲藏。

原本對於阿公陳獅出院返家的日期不甚確定,巧合的是,在閱讀《南瀛大地主誌  北門區卷》時,讀到一段文字記載,學甲一位大地主「李大再」於1945年2月6日過世(農曆12月24),出殯當日遇到美軍空襲學甲,如果依照舊時習俗,越是高齡過世,打桶(tá-tháng)[4] 的時間越長,出殯日應該在農曆年後了。那場空襲,應該就是李六醫師建議阿公陳獅返回北埔靜養的時間點。

稀有的生活照,阿公出門都會戴帽子,夏天是淺色的大甲草帽,冬天是深色的紳士呢帽。我哥小時候很迷西部警匪影集,拿了阿公的帽子跟父親的墨鏡cosplay警長。

80年後,重新找尋先人足跡

2025年3月11日,我從台南火車站搭乘藍幹線公車,經佳里轉乘棕幹線抵達學甲區公所,沿著華宗路,先經過阿公晚年受到很多往診照顧的侯瑞合診所,從那裡轉個彎,進入濟生路,立刻看到李六醫師創立的六順診所,門口貼著「六順合春」的總統府春聯。

距離阿公在桶盤淺「予炸彈挵著」,到我來到學甲尋找李六醫師,已經過了80年。

站在六順診所門前,就能看到慈濟宮。慈濟宮是台灣保生大帝開基祖廟,主殿奉祀醫藥神保生大帝(大道公吳真人),後殿正在整修,神像均請到前方大殿邊側的臨時參拜所。我站在觀音佛祖前方,雙手合十,感謝觀音佛祖當年的照顧,突然想到,跟阿嬤王菊在80年前參拜祈求的是同一尊觀音佛祖呢!

戰爭結束後的1947年,台灣發生228事件,從大稻埕開始延燒,台南北門地區在3月3日發生動亂,遂成立臨時委員會,並於3月5日成立台南縣北門區二二八處理委員會,李六醫師名列處委會救護組長。

李六醫師在鬼門關之前,賣命將瀕死的陳獅搶救回來,阿公在桶盤淺空襲重傷之後,又活了35年。不知道當時揹著6個月大的幼女,每日往返學甲的阿嬤王菊,有沒有拿過日本醫師娘給的糖果?總之,李六醫師是我們家族的救命恩人。


[1] 根據國史館台灣文獻館收藏的一份《台灣總督府檔案》,台灣總督府於明治29年(1896)年發布「台灣公醫規則」,依地區差異,發給不同津貼,要求醫師在特定的地方開業,除進行一般診療外,還須輔助區域內公共衛生及醫事相關業務。諸如上下水道的清潔及改良、注意傳染病、流行病及地方病之發生、檢疫及防疫、接種牛痘、貧民治療、中毒及驗屍、公園衛生等均屬公醫協助處理範圍。公醫是在台灣實施的特有制度,雖然不是正式官吏,卻受到地方首長及地方公設醫院院長的指揮監督,並且有提出執行業務報告及緊急報告的義務。

[2] 「方面委員」制度是因應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經濟不景氣,導致貧富差距擴大,貧民不斷增加,所創設的一種社會救護制度。台灣的方面委員會是日治時期官方經營的綜合性社會事業組織,台南州於1923年(大正12年)首先創設,之後包括台北、台中、高雄等地也陸續設置。方面委員會服務項目包括相談指導、保健救療、兒童保護、週旋紹介、戶籍整理、金品給與等工作,屬性為社會福利及社會救濟。

[3] 北埔村裡的雜貨店,小時候聽長輩稱那間店的發音類似「秋番店仔」,一直到最近仔細詢問,才知道原來是一位名為「樹仔」的村民開的店,完整說法應該是「樹仔𪜶(in)店仔」,樹仔他家的店。

[4] 人死之後入棺未下葬,停柩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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