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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世界大戰的世代,我的父親和他的童年

拍攝於1967年1月,那時父親已經結婚生子,村外的大路還是種著木麻黃,但已經不是車輛、牛車、行人走的三線道。私家車不多,偶爾才會有一班興南客運往返臺南與馬沙溝的普通車經過。 拍攝於1967年1月,那時父親已經結婚生子,村外的大路還是種著木麻黃,但已經不是車輛、牛車、行人走的三線道。私家車不多,偶爾才會有一班興南客運往返臺南與馬沙溝的普通車經過。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1919年,日本殖民台灣的第24個年頭,我的阿公陳獅與阿嬤王菊憑媒妁之言成婚,居住在台南州北門郡將軍庄巷口字北埔323番地。

陳獅的父親陳粽在官方戶籍資料註記為「畑作」,村子有人辦喜事的時候,會協助殺豬;母親鄭胆則是幫忙牽新娘的「好命婆」。這些都是「斜槓」的收入,推敲起來,應該也有收一些紅包吧!

陳家有一些田,也有跟村子裡的首富吳信租田來耕種。台語講到「田」(tshân),有時候會用「園」(hn̂g),或統稱為「田園」(tshân hn̂g)。小時候常聽長輩說,位在住家前方的田,台語叫做「頭前園」,位在住家後方的田,叫做「後壁園」,但不是直接在屋前屋後,要走好一段路才能抵達。不知道田與園的分別,認真一查,原來水田叫田,旱田叫園,有俗語說,「田比園較貴」(tshân pí hn̂g khah kuì),意思是水田比旱田還要貴。

田裡的農作都靠牛,長程移動則是靠牛車,曾經家裡有頭牛過世,全家人哭得很傷心,畢竟重新買一頭牛要不少錢,養牛也有情感,對牛必須感恩,小孩可以餓到,但是牛不可以。

農家日常:牛、田與童工歲月

從我父親出生的1935年底,歷經跑空襲警報、躲防空洞,糧食配給管制、他的父親也就是我阿公被徵召之後因空襲重傷瀕死,接著迎來1945年終戰,當然也經歷1947年的228,延伸他1949年離開故鄉、前往台南城內東雲紡織廠當童工的人生最初14年,這個生在台灣台南鹽分地帶的務農貧困家庭小孩,有東西吃,可以活下去,恐怕才是大事。

田裡為了配合嘉南大圳放水灌溉的時程,必須3年輪耕,一年種稻米,其他時間種甘蔗、芋頭、地瓜、雜穀,也種芝麻跟紅菜頭,紅菜頭就是紅蘿蔔。

田裡的芋頭收成,或雞稠(雞舍)的母雞生雞蛋,阿嬤王菊會帶著我父親,步行到隔壁巷口村去叫賣兜售。那時父親才剛去苓子寮國校讀書,只會簡單的算術,就看秤子上的刻度,假設刻度在「10」是多少錢,一半的刻度「5」就是多少錢,母子聯手,兒子負責算錢,母親負責收錢。

最小的姑姑春惠說阿公陳獅的心算很強,論斤秤兩立刻算好價錢,她應該是遺傳到阿公,算術非常好。有一回割菜葉的老闆來結帳,阿公就說,「查某囡仔過來記帳」,結果看她寫的數字,把她罵到臭頭,說她讀冊讀到尻脊骿去(ka-tsiah-phiann,背部)。春惠姑姑說她被罵,很不甘心,當晚也不吃飯就躲在五間房哭。那位來結帳的老闆跟阿公說,查某囡仔學的數字寫法跟我們不一樣啦!

田裡的農作都靠牛,長程移動則是靠牛車,曾經家裡有頭牛過世,全家人哭得很傷心,畢竟重新買一頭牛要不少錢,養牛也有情感,對牛必須感恩,小孩可以餓到,但是牛不可以。

我父親很小的時候,就跟他的四哥,也就是我四伯,一人顧一條牛,每天牽牛去水圳邊吃草是小孩的工作,說起來也算是小牧童。四伯顧的是公牛,脾氣很硬,力氣很大,曾經跟路過的牛對上眼,立刻扯斷兩條繩索,衝出去跟對方「相鬥」。我父親顧的是母牛,是阿公遠從玉井牽回來的幼牛慢慢養大的。有一回牽牛去大圳溝,他站在圳溝上方,牛隻在圳溝底喝水吃草,可能是繩索拉太緊了,牛隻為了驅趕耳邊的蒼蠅,頭一甩,勾到繩索,小男孩被捲到圳溝底,牛隻一慌張,腳一踩,踩到男孩喉嚨,可能意識到腳底觸感軟軟的,隨即又把腳抬起來,沒有踩到底。

我問父親,當時是村子裡的人看到,跑去通報家裡嗎?他說不太清楚,只記得那時似乎是自己爬起來。

那隻牛後來被阿公打了一頓,牽牛的男孩也就是我爸,看到牛隻被打,內心很不捨,但不敢求情,只想著那母牛明明就緊急縮回腳了啊, 否則用力踩下去,大概是沒命了。

陳獅阿公不准我們吃牛肉,幾乎成為家訓,他說牛像家人,怎麼可以吃家人。直到高中畢業北上讀書,大三那年我才在永康公園旁邊的牛肉麵攤,第一次吃到牛肉,入口當下充滿罪惡感。往後吃牛肉不再是禁忌了,但是內心都要不斷跟阿公道歉,若他還在世,可能會氣到拿竹掃把出來打人。

因此每次聽到台南人早餐都吃牛肉湯這種說法,都會不由自主火大起來,才不是這樣,對廣大務農的台南家庭來說,沒有早餐吃牛肉湯這回事。

這些農田的照片拍攝在1960年前後,應該是父親出社會擁有第一台相機後返回北埔村裡拍的。

當年為了生計的各種勞力活

那時沒有電力照明,夜晚用的是灯火,叫做「油攑仔」(iû-kia̍h-á),放在壁頂一塊木柴上面,刮風下雨的時候,為了避免灯火熄滅,會蓋上燈罩,燈罩是陳獅阿公用繩索纏住透明的玻璃酒瓶,搓到發燙的時候,滴冷水將酒瓶裁開。阿公有媲美工匠的手藝,據說那玻璃斷面非常平整。

那時也沒有自來水,都要去村子口、靠大圳邊的水井擔水回來家用。父親跟他的四哥,扁擔一人擔一頭,一次扛一桶水回來。比他們大上十幾歲的姊姊陳月豆,結婚之後每次回北埔娘家,欲返回公館婆家之前,都會用扁擔一次擔兩桶水,把家裡的水缸添滿水,才會回去。

村裡的人除了種田,有機會就出外去做工,想辦法賺錢。女生做零工幫糖廠削甘蔗尾,也有像父親的大堂哥二堂哥去屏東「擔土」。那時沒有挖土的重型機具,任何整地工程,都必須靠人拿鋤頭挖土,再用扁擔把土運走,據說一趟出門去屏東,會把鍋碗瓢盆帶去,自己煮三餐,好些日子才能返家。

日本時代種米都要繳給公家,公家就是政府,種甘蔗則是交給製糖會社。家裡很少吃白米,大多吃番薯籤。拜天公的時候會有一小條三層肉也就是豬五花,就用鹽巴醃起來,吊在屋樑風乾,有客人來吃飯,切一小塊鹹肉炒菜。

貧苦家庭的孩子,必須想辦法出外找食物,餵飽自己,餵飽家人,也餵飽牲畜。

貧苦孩子的生存智慧

貧苦家庭的孩子,必須想辦法出外找食物,餵飽自己,餵飽家人,也餵飽牲畜。父親說他們小時候會沿著嘉南大圳溝,走去二重港割豬菜(餵豬的菜),有時候幫農家割蒜,可以分一些蒜回家。

那時北埔村子外的大馬路,分成三線道,共有四排木麻黃。最靠南邊是牛車道,中間是汽車道,北邊是人行道。小孩子會去大馬路掃掉落的木麻黃葉子,拿回來當作柴火燒熱水。洗澡叫做洗浴(sé-i̍k),用熱水洗澡,則是洗燒浴。

父親回憶,他曾經跟村子其他人家共4個小孩,結伴搭製糖會社的小火車去到佳里的蕭壟糖廠附近,摘「黑點菜」回來餵豬。製糖會社的小火車會停在二姑婆家附近,是很陽春的車埕。

北埔村子後方,沿著將軍溪旁的沙灘地,日出時,小孩會拿枝條去掃爬出來的毛蜞仔(Mo-Ki-A),掃回來碾碎去殼,用鹽巴醃漬起來,做成成「毛蜞給」。用來煮鹹湯,或是當佐料配飯。

我記得小時候,住二重港的三姑,會搭興南客運來到台南家裡,從加芷袋拿出她自己醃漬的「蚵給」,味道很鹹很腥,我大概是家裡小孩唯一敢嘗試的,覺得好吃,配飯更好。戰時的「毛蜞給」或許接近這個味道吧!

那時還是小孩的四伯陳明復,個性調皮,膽子特別大,會跟著村子裡的大人去抓西刀舌(西施舌)。把竹竿插進水裡,攪動沙地,發現西刀舌跑出來,快速用腳趾頭把西刀舌夾起來。出了佳里往漚汪的路邊,有座沙崙叫做北頭洋,小孩會去那裡撿魚,魚是白鷺鷥從七股海邊叼來的。

盟軍開始對台灣進行空襲,轟炸到當時隸屬明治製糖株式會社的蕭壠製糖所,聽說糖水流進將軍溪,村裡的人一窩蜂冒險到將軍溪撈糖水,回家把水煮滾了來喝,那是不知何時會空襲,卻搏命出去撈糖水的童年。

父親到了晚年,我常常問他肚子餓不餓,他總是回答不會。前陣子聽他說,會不會是體質不容易感覺餓?我猜想,或許是童年也很少吃飽過,已經習慣餓的感覺了,畢竟是經歷過世界大戰的世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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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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