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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少女時代,台南鹽分地帶的家族往事

我家租屋在光華女中後面的時期,難得來到台南,阿嬤跟阿公跟我們坐在院子吃餅乾。抱著嬰兒的是四姑春枝。阿嬤那時應該70歲前後,翹腳的阿公,看起來很像日本演員Lily Franky。 我家租屋在光華女中後面的時期,難得來到台南,阿嬤跟阿公跟我們坐在院子吃餅乾。抱著嬰兒的是四姑春枝。阿嬤那時應該70歲前後,翹腳的阿公,看起來很像日本演員Lily Franky。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父親說他出生的時候住的是「草厝仔」,屋頂蓋滿草,結構是竹子,竹子塗上泥土,泥土乾了之後,就變成牆壁。一直到他國校畢業,離開將軍北埔,來到台南城內的東雲紡織廠工作,每月拿薪水回家,家裡才有錢將草厝翻修成磚瓦大厝。

日本時代的台南州北門郡將軍庄北埔323番地,出生於此的阿公陳獅,與出生於過港仔的阿嬤王菊,在1919年結婚之後的29年之間,生了4男5女。長女陳月豆嫁到北埔附近的公館,婚後移民到台東。次女陳珠砂嫁到二重港,婚後去改戶籍,不知為何不是冠夫姓,而是直接把姓改掉,變成侯珠砂。長男叫陳明通,次男叫陳明復,但是家人都叫他「義仔」。兩人名字都是「明」字開頭,但到了三男也就是我父親,卻叫做「順理」。

台灣早年的「姓名變形記」

我問父親,阿公阿嬤都不識字,到底名字是怎麼取的?他也不清楚,說那時很多人家替小孩取了名字,只知道發音跟意思,去辦戶籍登記時,役場的人問說名字怎麼寫,都說不出來,就聽發音,猜個大概。譬如那時連任好多屆的將軍鄉長,戶籍上的名字叫做黃清舞,但是將軍鄉的人都說原本應該叫做黃清舜,可能報戶口的時候寫得太潦草了。黃清舞是個醫生,生前故居後來成為方圓美術館,查詢館方資料,卻說本名叫做黃清俊。可能是從小聽慣的鄉野傳說太強大了,父親很不服氣,隨即拿起日曆紙,翻過背面,寫出「舜」和「舞」的草書體,說這兩個字才會弄錯啊,怎麼可能是「俊」?

盧溝橋事變發生那年還在外婆肚子裡、從廈門搭日本撤僑船隻回到台灣、在台北城出生的母親,也遇過同樣的問題。原本取名「榮足」,託人去役場報戶口,役場的人寫成「榮燭」。後來母親上學之後寫自己的名字,因為筆劃太多,頗多抱怨。

排行在父親之後的是四姑春枝,而五姑單名一個「子」。五姑過世得早,到底戶籍資料是不是真的叫做「陳子」,已經不可考。「子」的台語發音接近「主」,小時候我都以為五姑的名字叫做「主啊」。

尾姑出生在台灣大空襲那年,乳名也叫做「子」,似乎典故來自日本女性名字常出現的「子」,正確發音應該是Ko,但家人卻叫她「喀啊」,這也是個謎。

可能是因為那年空襲不斷,大家都心煩,覺得剛出生的嬰兒很難帶,等到要報戶口了,當時已經讀書識字的父親,就給這個小妹取了單一個字「魯」,名為陳魯。早年重男輕女的時代,給女兒取名字常常都很亂來,罔腰、罔市、不纏、招弟,類似這些。尾姑後來長成娉婷美女,就去改了名字,和四姑春枝一樣的「春」字,叫做春惠。

閱讀台南幫吳修齊先生傳記,寫到他受台南幫大老侯雨利之託,幫侯家第四個女兒報戶口,吳修齊覺得侯雨利原本囑託的名字太過俗氣,自作主張改為侯金英,結果這位侯家四小姐,日後成為中央銀行總裁梁國樹的太太。

以前我以為四姑春枝的取名,是不是因應日治末期的皇民化?畢竟春枝是日本人也常有的名字,但父親說不是。倒是身為長子也去讀了高等科的明通阿伯,在那時曾經改名為「野田春夫」,明復四伯叫做「大山」,這大山到底是姓還是名?或只是叫好玩的?父親說他不清楚。照理說,野田春夫的弟弟,不是應該也姓野田嗎?至於戰後才出生的尾叔,則是當時已經國校畢業的父親幫忙取的名字,叫做順榮。

阿公阿嬤與阿祖太祖,清一色單名一個字,到了父親那一輩,全部都是兩個字了。不知道那時候發生什麼文化思想變動。

阿嬤生前用的髮油、梳子、珠花髮簪。髮油品牌叫做盛香堂,就是現在生產雪芙蘭的老舖。

王菊阿嬤的青春歲月

阿嬤王菊的娘家在「過港仔」,文字寫做「過港子」,是家裡的長女,有2個弟弟跟3個妹妹。婚前的少女時期,跟妹妹從過港子走路到玉井口宵里做工,因為路途遙遠,妹妹說走不動了,王菊就騙妹妹說前面有甘蔗可以吃,妹妹才肯繼續走。她的父親作主談好婚事的時候,王菊正在玉井做工,就這樣告別一起工作的其他姊妹同伴,回來嫁給一個沒見過面的陌生人。

大妹妹個性跟王菊相似,脾氣溫和,嫁到北埔南邊的大潭寮;第二個妹妹比較活潑,台語形容那種個性叫做「活骨」,嫁到大潭寮隔壁的篤加。最小的妹妹嫁到高雄哈瑪星,婆家經濟狀況不錯,用牛車幫人運貨。王菊的長子明通畢業之後,有一陣子去哈瑪星這位阿姨家裡工作,好像不太順利,王菊跟這位妹妹就少有往來了。

因為陳獅不喜歡王菊常回「後頭厝」(娘家),娘家祖先忌日的時候,比較「活骨」的那個妹妹就會騎腳踏車,載著拜拜的牲禮來北埔家裡找王菊。

父親說王菊阿嬤的母親,也就是他的外婆、我的阿祖,個子矮矮小小的。因為住在竹林底下的房子,孩子們給她取了綽號叫做虎姑婆。尾姑春惠說虎姑婆養了好多兔子,每次見面都問說要不要吃兔子肉?

王菊的大弟弟還單身的時候,去玉井製糖所做工,管理砍下來的甘蔗。後來入贅當地平埔族女性,家族裡面傳說是被下蠱騙婚,但也可能是真心相愛。知道詳情的人都不在了,無從考證。

王菊阿嬤做80歲生日時,我們在北埔老家辦桌請客,那時二姨婆三姨婆跟阿嬤坐在一起,3人一個模子,講話都是輕聲細語,簡直是日本的金婆婆銀婆婆翻版。王菊阿嬤活到94歲,大潭寮的二姨婆聽說活到過百。

王菊阿嬤曾經提及當年在口宵里做工,膽子小,不敢走那條從玉井進入口宵里的吊橋,一直等到確認蓋了水泥橋,父親才開車載她回去,竟也找到少女時期一起做工的同伴,再次見面,都超過一甲子了。

入贅玉井口宵里平埔族的大弟弟,比王菊還早往生。去世之前一直掛念著在將軍撿骨起來的爸爸還沒安奉,後來是我父親那一輩出錢幫他完成遺願。前幾年父親有機會去到口宵里,還去庄裡面找大舅公的家,問路過的村民,村民騎著摩托車載他去找,結果沒人在家。

陳獅阿公的大姊嫁到井仔腳,姊夫擅長畫圖,北埔家裡蓋新厝的時候,姊夫說要來幫家裡新家畫畫,陳獅不同意,怕畫壞了。鹽分地帶出過一個天才畫家洪通,蚵寮人,畫風很特別,被譽為東方的畢卡索,現在記得的人也不多了。

陳獅阿公的大妹叫做陳盼,我們叫她二姑婆,嫁給北埔最有錢的地主吳信的養子。最小的妹妹則是嫁到村裡的山崙仔邊,我印象中似乎沒見過這位姑婆,因為住在山崙仔邊,我們這些孫子輩給她取了綽號叫做山邊的虎姑婆。

王菊阿嬤晚年對鏡梳妝。她活到94歲。

那一代的少女青春路

少女時期的王菊帶著妹妹,從過港子出發,步行到玉井口宵里,到底是多遠的距離?用google地圖拉出步行路線,從過港子出發,經過學甲慈濟宮,過了下營、官田、大內,抵達玉井,約莫36.6公里,開車半小時,騎機車55分,走路要花上8個半小時,如果腳程不夠快,還要更久。

而王菊跟弟弟妹妹走這段路,應是西元1919年或更早,推算約莫在民國8年。當時中國發生五四運動,爆發第一次大規模罷工,孫逸仙為首的中華革命黨改組為中國國民黨。但是當時台灣屬於日本殖民地,年號大正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在前一年結束。雖然大正天皇在位只有短短15年,但婦女解放聲浪不斷升高,進入社會工作的職業女性不斷增加,只是婦女解放的聲浪應該還沒擴及到台灣南部鹽分地帶的偏鄉,跟現在相較,恐怕路況跟路線都更為艱困,可能大清早出門,到了黃昏才抵達,十幾歲的年紀,已經去到遠方討生活了。

等到王菊19歲當時生下的女兒,也就是我的三姑陳珠砂,成長到可出外做工賺錢的年紀,也長途跋涉去玉井做工。有一回摸到別人家的農作物,突然全身無法動彈,據說是當地平埔族人為了預防農作物被偷,會對農作物「做咒」,下咒語的意思。有人看到陳珠砂動彈不得,跑到王菊弟弟家裡通風報信,請平埔族的舅媽來救外甥女。

十幾歲的年紀,阿嬤王菊和她的妹妹,幾年之後再加上我三姑,自鹽分地帶走去玉井口宵里做工,再返回故鄉嫁人,也就結束了她們的少女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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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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